【秦建华】重访旧塾多感慨

夏夫子

岁序倏忽，光阴荏苒，屈指浮生，已逾五十春秋。今日日晡斜阳，闲步寻踪，径赴昔年负笈求学之旧地。一路风物依稀，而心潮翻涌，少年尘事，纷然沓至，未及登临，已生无限怅然。

遥忆昔年，时运多舛，只因家庭出身之故，不得荐送入庠，只得远赴乡村学堂，苟求读书之路。彼时校舍简陋，并无寄宿之屋，幸得乡邻厚谊，暂栖老乡茅舍之下。农家小院，竹篱环护，土瓦覆顶，虽无雕梁华屋之盛，却有烟火温软之亲。犹记正月十五，佳节团圆之日，我独守空屋，冷馍充饥，念及身世飘零，思亲难归，不觉泪落潸潸，沾衣难止。老乡见状，默然端来一碗热汤，热气氤氲，暖入肺腑，点滴温情，救我于孤苦凄惶之中。此恩此德，五十载风霜历尽，未曾一日敢忘。

而当年就读之塾，不过数间陋室，土垣环堵，茅顶覆檐，朽木为桌，劈板作凳，壁间尘痕斑驳，窗畔槐影婆娑。此地便是吾辈朝夕诵读、埋首苦读之所。同窗寥寥二三，皆为同命相惜之人，晨昏相伴，形影不离。或挑灯夜读，共研诗书；或廊下闲嬉，暂忘忧烦。虽布衣粗食，清贫度日，困于境遇，厄于寒微，却怀少年赤诚之心，有稚拙纯粹之乐。那段岁月，清苦至极，却满含温情；简陋至极，却字字铭心，回首恍如昨日，历历犹在眼前。

及至踏归旧地，举目四望，顿生沧海桑田、恍如隔世之叹。昔年土筑矮墙、瓦顶陋室，早已荡然无存，断壁残垣，尽化尘泥。取而代之者，高楼巍然矗立，粉壁光洁如新，窗棂明敞，廊宇轩昂，新塾焕然，气象殊异。昔日狭仄泥泞之小径，今成平坦通途；昔时荒疏芜杂之院落，今作规整清雅之园囿。草木非故株，屋宇尽新构，举目所及，竟无半分当年旧痕。欲寻昔日伏案读书之室，凭吊少年困顿苦读之踪，四顾茫然，无处可觅，唯有满目新景，更衬满心苍凉。

复往当年寄居之老乡旧宅，更是唏嘘不已，悲从中来。当年竹篱茅舍、柴门矮屋，绕屋桑麻、庭前老树，尽数湮没，难觅踪影。故址之上，或易新主，或筑新居，人间烟火依旧，而旧日人事全非。询及乡民，皆不知往昔旧事，唯有晚风穿林，簌簌作响，似诉陈年过往，却无人能解我心头沉郁旧绪。伫立故址良久，唯念天地悠悠，故人杳杳，只余孤身孑立，满目凄然。

更寻昔年同窗聚居之宿舍，亦踪迹全无。当年数间矮屋，土炕铺席，陋榻粗衾，同窗挤居，其乐融融。暮归之时，笑语喧阗；夜深之际，鼾声相闻。寒夜围炉，共抒平生志向；雨天闭户，同诵圣贤诗书。一粥一饭，相互扶持；一言一笑，皆成追忆。而今旧址，早已夷为平地，另筑新屋，旧貌全然无存。当年同寝挚友，早已星散四方，天涯各隔；或已溘然长逝，归于泉壤；即便尚存于世，亦皆垂垂老矣，须发皆白，相见无期，音容渐远，再难聚首。

抚今追昔，感慨万端，不胜唏嘘。五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而世间沧海桑田，变幻竟至如此。当年稚弱少年，如今白首老翁；当年土屋陋塾，如今高楼林立；当年温情故人，多半尘归黄土；当年少年踪迹，遍寻无处可依。物非人非四字，道尽半生沧桑，写尽心间悲慨。

天地万物，本无恒常，岁月流转，盛衰更替，本是世间常理，造化自然。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少年求学之时，虽身陷贫贱，命途多舛，却有初心澄澈，有故人相惜，有旧地可依，有温情可暖。那段清苦困顿、却又赤诚温暖的岁月，乃是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时光，藏着最纯粹的欢喜，最深重的恩义，最不改的初心。而今旧地尽毁，故交零落，往日种种，皆成前尘旧梦，如泡影幻灭，如逝水东流，一往不返，再难追寻。

独立斜阳之下，望新舍巍峨，念旧迹杳然，思故人难寻，不觉怆然泪下。晚风拂过鬓边白发，方知年华老去，岁月无情；眼见新景满目，更叹往事如烟，一去难追。昔日烟火温情，早已化作尘封追忆；当年恩故知己，终究再无相逢之期。世间最无奈者，莫过于时光奔流，永不回头；最伤情者，莫过于故地重游，却旧迹无存、故人不再、孑然无依。

五十载尘缘旧事，一朝踏遍旧地，满心尽是沧桑。旧塾、故舍，皆随岁月悠悠远去，唯余一段刻骨记忆，深藏心底，未曾磨灭。叹世事无常，光阴易逝，故人难再，旧景不存。只得将此番怅惘悲怀，诉诸笔墨，以记今日重游之慨，亦寄怀往昔少年苦乐时光。

（2026.0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