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破晓》引言

苏仲辉

昨日，收到《破晓》样书，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也愿与各位亲朋好友一同分享。《破晓》全书逾40万字，是一部融合个人史、家族史与地方史的杂糅之作。为方便大家了解此书，我先在微信公众号、美篇平台，发布书中“引言”章节，敬请各位关注。

引言

人皆畏老，越老越怕岁月的刻痕。有人说，常向人讲述自己的过往，便能在回忆中一次次重活。我想重活此生，更想为那代人留住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岁月——于是，我执起笔，便有了《破晓》这本书。

我出生在外公的大厝，外公的大厝在古田旧城。《破晓》一书，便以此原点为始，不仅以全景式笔触描摹旧城的模样，还将城郊的景致一一铺陈，字里行间都倾注了对旧城的无限眷恋与虔诚回望，也藏着对故土的刻骨感伤与深情怀念。我以肺腑为墨、以真心为纸，句句饱含赤子之忱，惟愿这些文字，能让每一位旧城移民，在这里寻回心底那份对故土从未褪色的魂牵梦萦。

作为古田人，我自小便格外好奇“古田”这一地名的由来。为此，我翻阅了明万历年间、清乾隆年间的《古田县志》，细读了元明两朝翰林张以宁的《翠屏集》等相关史料，结合自身对古田方言与地域文化的体察，得出了一个不成熟的结论——古田之名，实则源于“丘塍”的方言谐音；此外，我也认为“玉田八景”并非宋代古田县令李堪首提，书中我会将这些浅见整理出来，供各位同乡与研究者讨论指正。

1958年，旧城被淹没了，那场移民搬迁的痛与苦，是古田史册上最悲壮的一页。那辈人当年的颠沛、撕心的别离、安家的窘迫，细数来句句戳心。翻阅尘封的移民资料时，更为那时千年古城的廉价、古田百姓的无奈无助而扼腕悲戚。这些翻涌的情愫，我尽数写进 “跃进移民”等章节里。落笔终了，只觉自己也随文字再次重历了那场劫难，心口的隐痛久久难平。

在移民搬迁中，人生的百态，人性的善恶，灵魂的美丑，泾渭分流，判然分明。崇高与庸俗，天使与恶魔，仅一步之遥。在天怒人怨之际，总有人挺身而出——他们不畏撤职罢官，不惧牢狱之灾，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替移民鼓与呼，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可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竟换得千古奇冤。这份悲壮与赤诚，让我毅然写下“守义悲歌”一章节，只为让那些不屈的灵魂挣脱时光桎梏，在文字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永垂不朽。

“大跃进”时期，建起了粗糙的古田新城，我的童年便扎根于此。“新城少年”章节里，既有全民大食堂的特殊记忆，更藏着无数温软鲜活的细碎往事：谢叔叔在“厝门头”讲评话时，“夫人奶”挥刀斩白蛇的悬念悬了整夜，至今还在吊人的胃口；还有纸垫捕蝇盒的小聪明、白兔钓大蟒蛇的懵懂、翻墙偷看“白戏”的心惊、湖中偶遇“水怪”的悸动……这些滚烫的记忆，是同龄人的集体共鸣，能让后辈读者窥见那个年代的独特风貌。

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只要一提到“造反”，便是“杀头”的罪，而那年代“造反”是最革命的词语。于是，我小学毕业后，上中学并不是读书，而是参加了“革命串联”，复课闹革命，成立“造反组织”，参与“造反运动”。书中描述了许多令人忍俊不禁的黑色幽默：拦街背语录，剪发为省电，抄家烧古书，破四旧砸寺庙，批斗牛鬼蛇神，跳忠字舞，虔诚的愚昧，庄严的荒诞，含泪的惨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那一场疯狂的运动，随着一句口号，一声锣响，生活秩序就会突然被打乱，一夜之间许多好人变成了坏人，大哥哥大姐姐变成了红卫兵小将，造反派主宰了这世界，两派争夺社会撕裂，世界成了一座刀光剑影的战场。农民进城、两颗手榴弹爆炸、“8・22”的进攻与反进攻、“8・31”强攻杉洋，都是本书着墨的重点。

为何执意书写这段争议重重的历史？因为一代人的记忆，只能靠自己守护，无法指望他人代笔。更因为那场劫难的幽灵从未因忘却而远去，它仍在潜意识中影响着今天的我们，但许多亲历者竟选择沉默。

如今的中学生，学业压力重若千斤；反观我们当年的读书时光，却无半分升学的焦虑。课堂更多的是批判的战场，甚至还发生过“同室操戈”的事件，至今想来还令人唏嘘。我们

曾在“五七”道路的实践中蹉跎岁月，在样板戏的反复学唱中虚掷年华。而我为了能坚持能把书读下去，选择了半工半读，接触到了另一阶层人的生活：那些拉板车的师傅随口杜撰的 “荤段子”，带着市井的粗粝与鲜活，如今忆起仍觉忍俊不禁；那最底层的烟火气息，混着汗水与生活的温度，仍在记忆里袅袅萦绕。当然，青春期对女同学萌生的朦胧情愫，是藏在岁月里的甜蜜印记；但对“红颜薄命”的发生也感到惋惜。这些带着时代烙印的过往，终究成了再也无法复刻的独家故事。

书中所写的“难忘经历”，皆是刻入骨髓、终身生铭记的过往。当年，我们一家八口赴凤埔公社下洋仔村插队落户，我在此地的生活虽时有间断，但我笔下对那时农村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与诸多知青回忆插队生活的文章相比，想必会因更真实显得格外“另类”。如“输了老婆”的桥段虽属艺术创作，却并非凭空杜撰，而是植根于特定时代背景下的社会现象。我试图从多元视角、不同侧面去描摹和还原当年的农村图景——这般书写不仅因题材本身的鲜活、有趣、动人，更蕴含着对历史本真的敬畏与负责。

我读过琼瑶的小说，也见过许多青年男女的爱恋，他们多是伴着花前月下的缠绵、耳鬓厮磨的温存。而我的感情，却是在时代的“战火纷飞”中悄然萌芽、笃定，没有浪漫的铺垫，只有现实的淬炼。这段关系里，我曾深深困惑于“门当户对”的桎梏、阶层差异的隔阂，以及彼此价值是否对等的叩问。这些交织着迷茫与坚守的复杂心绪，是独属于我的爱情注脚。

命运的苛责远不止于此。那时，我竟莫名卷入时代运动的旋涡，一朝身陷囹圄，不仅丢了赖以生存的工作，更一头坠入人生的至暗低谷。书中所记，皆是那段岁月最真实的印记。鹤溪水利的大功臣陈生团的死，酒桌上称兄道弟者的两副嘴脸，还有我日夜盼着高考录取通知书、急切想要挣脱故乡古田的焦灼心绪——每一笔，都刻着当时的痛感与热望。

我渴望以笔为舟，重活此生——可写作的冲动与驾驭文字的能力，终究是两回事。更不得不承认，随着年岁渐长，有些事情忘了，忘得干干净净；有些事情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但笔力的衰减，亦是无法逆转的客观规律。

想必会有读者发问：《破晓》是《古稀拾笔》之后的又一部散文集？显然不是。是回忆录？算不上。是自传体小说？也不尽然。那它究竟是什么？其实，这本书不过是部“三不像”的杂糅之作，是文字随心随性地排列与铺陈，无关体例，只为尽兴抒发胸臆。

书中不少章节，此前已在公众号或美篇零星发表。有细心的读者曾善意提醒：你笔下诸多名字并非故去的历史人物，多是健在的，若描写失之偏颇、记述偶有差池，轻则是对当事人的不尊重，重则恐涉嫌侵犯，因此可能惹上不必要的官司。他们建议我效仿《金翼》的写法：事件保真，姓名虚拟；或借鉴明清小说写周庄盗跖的笔法，借用真名演绎虚构故事。

我这般回应：《金翼》记述了林耀华先生家族20世纪30年代的往事，堪称与《白鹿原》比肩的家族史诗。但这部著作原是先生1940年用英文撰写的社会人类学专著，初衷是面向专业研究者； 2015年庄孔韶、方静文翻译出版时，书中主人公的原型已经作古，无缘得见。而我笔下的故事，许多当事人仍能亲身品读。若将“丁寿芳”改为“丁豪天”，“陈锦灼”易作“陈靳炤”，非但显得刻意生硬，恐怕还会被熟悉的人斥为胡言乱语，反倒消解了文字的真实性。

我补充道：若效仿《三国演义》《水浒传》那般，借用真名虚构情节，后果更难预料。仍以“丁寿芳”为例，倘若我凭空写他架着机枪向“敌人”疯狂扫射，最终弹尽被俘、宁死不屈——这般脱离现实的杜撰，不仅我会遭人唾骂，而且恐怕祖宗十八代都会被牵连非议。

文学史上，因作品过于“保真”而引发纠纷的案例并不鲜见：托马斯・沃尔夫在《天使望故乡》中几乎原封不动地挪用故乡的人与事，小说发表后激起乡亲们的强烈愤怒，致使他多年不敢归乡；巴尔加斯・略萨的《胡利娅姨妈与作家》也因过分“忠于”事实，让书中原型胡利娅满腔怒火，与作者反目成仇。这些前车之鉴，亦让我在纪实与创作的边界上，不得不慎之又慎。

所谓的“历史”，其实都是基于事实的“二次建构”，被采访者，与书写者都受到自身观点感情的支配，再对事实进行逻辑性的铺陈和编结，这难免受到观点与感情的干扰，所以读者不必太认真。我始终秉持着对历史的敬畏落笔，但也从不避讳自身的情感与视角，这份坦诚，既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读者的尊重。

而我，何其有幸！

在撰写那个特殊年代的文字时，我确实大量沿用了长者、学哥学姐们的真实姓名，却未曾掀起半分风波。历经岁月沧桑的他们，胸怀如江海般宽广，气度似山岳般恢宏，实在令人动容。他们以佛心仁厚待我，非但没有半分怪罪，反倒不吝赐教，给出诸多具体而恳切的建议。这份包容与支持，让我满心感激，铭感五内！

为了真实还原那段历史，我曾专程走访这些长辈与学友。他们多已步入耄耋之年，鬓发染霜，更让我深切感受到“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若不抓紧时间，将他们的亲历与记忆定格为文字，那段鲜活的岁月或许很快在时光长河中灰飞烟灭，徒留无尽遗憾！

采访中，许多人坦言并不完全认同我的某些观点，却对我敢于触碰这段少有人问津的“历史无人区”给予了充分肯定。他们说，虽已是七老八十的年纪，读罢我的文字，重忆起那段青葱燃烧、激情与迷茫交织的岁月，依旧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尤为可贵的是，即便当年分属不同阵营、曾是“对立派”的当事人，在访谈中也无一人指责对方，反而都以坦诚之心，反省彼时的幼稚与懵懂。更令人动容的是，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他们中的许多人如今早已冰释前嫌，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这恰如鲁迅先生所言：“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历史或许可以原谅或许可以和解，但绝不能被忘记。

他们选择与过往和解，这份跨越时光的情谊与胸襟，深深触动了我。为此，我曾写下《我赞美那辈子人》一文，一抒胸臆：

那一辈人，在历史的风浪搏击中淬炼成熟，对青春岁月怀有无尽眷恋，对历史责任有着深刻反思。他们能在苦难中寻觅微光，于平凡岗位上以满腔赤诚与担当，撑起了共和国的一片蓝天。



书写他们，不应只描摹饥荒年代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要镌刻他们在逆境中坚韧不拔的脊梁，与穿透阴霾的励志光芒；不应只提及动乱岁月的青涩懵懂，更要颂扬他们在烈火熔炉中百炼成钢的勇毅；不应只慨叹插队生涯的蹉跎时光，更要铭记他们上山下乡时的昂扬斗志与热血担当；不应只细数下岗潮中的辛酸苦楚，更要礼赞他们披荆斩棘、另辟新径的豪迈气概；不应只刻画退休后的颐养天年，更要展现他们吟诗作画、游历四方、翩翩起舞的豁达风采。更要写他们历经岁月沧桑，依旧笑对人生的从容潇洒，与那份沉淀在时光里的淡然与通透。

《破晓》落笔了，但我还在沉思——

对于生你养你的故乡，对于埋葬着你祖先灵骨的那块土地，你可以爱它，也可以恨它，但你无法摆脱它的羁绊——它早已化作生命的一部分，流淌在血脉里，烙印在灵魂中。

人生是一场有出发、无折返的远行。我们被岁月推着踉跄前行，在颠沛与驻足之间，尝遍困顿辛酸，也拾得片刻温柔。终有一日，当尘嚣渐息，你会坐下来，像翻阅别人的故事般回望自己的一生。或许那时，你会轻轻一笑，淡然自语：原来这一路风雨琳琅，诸多执念皆如云烟，可我竟如此当真、如此投入地活过。那些灼热的泪、不肯放的手、深夜的呐喊与清晨的盼望，最后都融进时光的河床，不激荡，却始终流淌。

书写，本不该只为宣泄悲欢、斥责现实，或执意揭开荫翳。真正的写作，应当向人间传递一种生命的高度——那是在沧浪之中沉淀的平和，在起落之后获得的清醒，在洞悉世相之后依然选择的慈悲与辽阔；是对众生苦乐怀有同体的共情，是以宽柔之心凝视残缺，却依然与生命温柔和解的静气。须知执着一念，便如困于荆棘；放下寸心，才得见天地清明。

显然，《破晓》还未能抵达这样的境界。

巜破晓》书中目录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