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片肉

東海釣客

<p class="ql-block">  宁波这座城,最让人惦念的往往是那一碗透骨新鲜的海鲜。清蒸带鱼、大汤黄鱼、红烧杂鱼……仿佛东海的风浪都化作了餐桌上的鲜美。然而,在一些老宁波的记忆里,有一道看似平淡、实则深得真味的菜肴,始终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那便是那道白片肉。</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怪,阿拉宁波人靠海吃海,口味偏咸偏鲜,可对于这道完全“淡出鸟来”的白煮肉,却有着割舍不下的情结。宁波有句老话叫“咸鱼淡肉”,意思是煮鱼时要咸一些,方能压住腥气、吊出鲜味;而煮肉时则要淡,让肉的本味全然释放。这“淡”之一字,恰恰是白片肉的精髓所在。</p><p class="ql-block"> 白片肉,又称白煮肉、白肉,说起来是个“外来户”。它起于清代,原是满族人的食俗。据《梵天庐丛录》记载,清代新年朝贺时,天子赐群臣吃肉,“其间不杂他味,煮极烂,切为大脔”,仪式隆重,满洲贵族皆崇尚此俗。后来这道菜从宫中传入民间,清乾隆六年开业的北京砂锅居,二百多年来一直以白片肉闻名,袁枚在《随园食单》中更是直言:“此是北人擅长之菜,南人效之终不能佳。”可见,这白片肉原是北方人的拿手好戏。</p><p class="ql-block"> 然而,宁波人偏偏不服这个“终不能佳”。宁波的白片肉,在继承北方做法的基础上,又融入了本地人对食材的讲究。选用猪五花肉或通脊肉,切成宽约十三厘米的条、再切成长二十厘米的块,刮洗干净,皮朝上下锅,加清水,大火烧沸后转小火慢煮两小时,撇去浮油,捞出晾凉,撕去肉皮,切成长约十二厘米、厚仅零点一五厘米的大薄片,整齐码盘。成菜片薄如纸,粉白相间,肥瘦相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p><p class="ql-block"> 最妙的是,宁波人吃白片肉,完全不放任何调料烹制,吃时,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肉,在酱油碟里轻轻一揾,送入口中,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口感,那肉香烂、味醇厚的滋味,让人忍不住连连下箸。若是配上一张荷叶饼或烧饼,将白肉片夹在中间,一口咬下去,更是别有风味。</p><p class="ql-block"> 这不由得让人想起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说白片肉“须自养之猪,宰后入锅,煮到八分熟,泡在汤中一个时辰取起”,他对切法也有讲究:“须用小快刀片之,以肥瘦相掺,横斜碎杂为佳”。随园老人还打趣说,“寒士请客,宁用燕窝,不用白片肉,以非多不可故也”。意思是贫寒的读书人请客,宁可上燕窝也不上白片肉,因为白片肉用的量太大,实在负担不起。这话说得俏皮,却也从侧面道出了白片肉的真谛,它看似简单,实则是最考验食材本味、最需要真材实料的一道菜。</p><p class="ql-block"> 以前肉贵且要凭票购买,故而,宁波的寻常人家,白片肉往往出现在逢年过节的餐桌上,或是招待贵客时的压轴菜。它不像海鲜那样张扬夺目,也不像汤圆、年糕那样甜糯讨喜,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盘子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然而,正是这份朴素与真诚,让它在宁波人的味觉记忆里扎下了根。</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白片肉这道菜,仿佛就是宁波人性格的写照——外表朴素,内里丰富;不事张扬,却有真味。它不需要繁复的调料来掩饰,也无需华丽的摆盘来装点,就这样以最本真的面目示人,反倒让人品味到食物最纯粹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此刻,窗外海风徐来,灯下白肉一盘。夹起一片,蘸点酱油,入口细品——嗯,是宁波的味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