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共和国同龄的人(小,说)文/ 柯永忠

厦门市政绿化的柯永忠

<p class="ql-block">放学的钟声刚歇,最后几个孩子的脚步声还在走廊上蹦跳,苏建国已经合上了教案。他站在这间教了三十年的教室里,手指微微发抖——不是老,是压着一股劲。</p><p class="ql-block">“苏老师,您还不走?”隔壁屋的刘老师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旧布包,“都退休的人了,别老熬在教室里。回家抱孙子多好。”</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没抬头,只把那叠教案整了整,搁在桌角。他说:“你先走,我还有点事。”</p><p class="ql-block">刘老师摇摇头,嘴里嘟囔了句“这倔老头”,脚步声渐渐远了。</p><p class="ql-block">苏建国这才抬眼。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远处村后的那道荒坡,像一道干疤横在田野尽头。那片地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走,心里都拧着一根筋。那是苏家的祖地,他爸在时种过麦子,他爷爷在时种过高粱,轮到他手里,却荒了二十年。</p><p class="ql-block">他没再多想,弯腰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锹。锹头磨得雪亮,是他自己前些天用砂石蹭出来的。又摸出个蛇皮袋,里面装的是他用厨余、落叶和草木灰沤了三个月的有机肥,气味沉厚,带点潮湿的土腥味。</p><p class="ql-block">走出校门时,路边的王老三正蹲在石头上抽旱烟,看见苏建国扛着铁锹往村后走,咧嘴笑了:“老苏头,又去翻你那破荒地?都七十五了,折腾啥呀,地又生不了金疙瘩。”</p><p class="ql-block">旁边几个歇脚的村民也跟着笑,声音不响,却像石头硌在背上。</p><p class="ql-block">苏建国脚步没停,只淡淡道:“地不翻,哪来的金疙瘩。”</p><p class="ql-block">王老三啐了口唾沫:“种了一辈子地,谁不知道那坡上全是碎石,养不活苗子的。你这人,当兵当傻了,教书教呆了。”</p><p class="ql-block">苏建国不接话,铁锹在肩上稳稳当当,步子跨得又大又实。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地有声,像年轻时在队列里走正步,脚跟先着地,膝盖微屈,肩膀不晃。</p><p class="ql-block">荒坡很快到了。夕阳斜挂,把满坡碎石和枯草染成一层土红色。这块地他量过,足有三亩七分,坡势缓,土层浅,下面是老河床的砂砾层,难怪村里人没人要。但苏建国看过县里的土壤普查报告,这类地只要深翻一米五,掺上有机质,完全可以改良成沙壤土,种花生、红薯都不成问题。</p><p class="ql-block">他把中山装外套脱了,叠好,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背心,露出一双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臂膀,肌肉线条仍在,虽不如年轻时棱角分明,但结实得不像一个古稀老人。</p><p class="ql-block">铁锹入土的声音很闷。“嚓”一声,锹刃切开板结的硬壳,翻出底下灰白的干土。苏建国躬下腰,手臂发力,一锹一锹,动作不快却极有章法——先松表土,再断草根,每锹下去都翻得彻底,不留生土疙瘩。</p><p class="ql-block">翻了几垄,额头就有了汗。他没停,只是放慢了节奏,让呼吸均匀,像当年在部队练刺杀时老兵教的:不怕力小,就怕气散。</p><p class="ql-block">路上又有三两个人经过,有的停步看两眼,有的干脆绕过来搭话:“建国叔,您这是图啥呀?村里人谁不说您一声好,非来受这份罪。”</p><p class="ql-block">苏建国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喘了口气说:“谁规定七十五就不能干活?这地又没死。”</p><p class="ql-block">那人瘪瘪嘴,不说话了,摇头走了。</p><p class="ql-block">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干草上沙沙响。苏建国没回头,但耳朵已经认出来了——这么多年,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只有一个。</p><p class="ql-block">“喝口茶吧。”王秀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点随身多年的温和。</p><p class="ql-block">苏建国转过身。她站在田埂上,穿一件靛蓝色的旧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眼睛还是年轻时那股亮。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皮,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他没客气,接过缸子,热茶入喉,一股暖意从嗓子眼沉到胃里。是野菊花的味道,带点苦,回甘很淡,是他喝了几十年的那种。</p><p class="ql-block">王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滚过很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执拗。她说:“你这身子骨,真当自己还是二十岁?”</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把搪瓷缸递还给她,笑了笑:“二十岁翻不了这么好。”</p><p class="ql-block">王秀兰接过缸子,又看了看那片刚翻过的地,忽然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铁锹切碎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土太瘦了,得下肥,还得改水。”</p><p class="ql-block">苏建国心里一动,看着她:“你也懂?”</p><p class="ql-block">王秀兰把石头扔到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说:“小时候跟我爸种过几年地。再说了,这几年你那半本笔记我偷偷看了不少。”她顿了顿,没看他,“字写得真不怎么样。”</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怔了一下,喉咙里涌上点什么,又被压了下去。他没想到,她在悄悄看他的那些农业数据。他的衣兜里常年放着一本卷了边的老式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县乡各地的土壤成分、年平均降水、不同作物的施肥配比,还有从县农技站抄来的各种数据。那些东西村里没人看得上眼,他以为王秀兰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弯腰又翻了一锹。这次动作比刚才更利索,像是心里那根拧着的筋松了几分。</p><p class="ql-block">王秀兰也没走。她站在田埂上,默默看他翻了一垄又一垄。暮色渐浓,西边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远处的村庄开始灯火零星,鸡鸣狗吠声顺着风飘过来。</p><p class="ql-block">苏建国又翻了大约半垄,直起腰时脚步晃了一下。王秀兰立刻上前两步,伸手去扶,却被苏建国摆手挡开了。</p><p class="ql-block">“没事,脚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王秀兰收回手,没再坚持,但她从袖口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账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名目和数字。她看了几眼,抬头说:“你要真打算把这片地弄出来,得有钱买种子和肥。你家那点退休工资,撑不了几个月。”</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办法。”</p><p class="ql-block">“什么办法?”</p><p class="ql-block">他没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账本,问:“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个?”</p><p class="ql-block">王秀兰把账本塞回袖口,脸上有些不大自在:“闲的,总得找点事做。”</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没再追问,但心里多了点别的念头。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那片刚翻出的土在暮色中泛着暗黄,像一块刚刚掀开的希望。</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荒坡东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有个人影一晃,缩进了树丛里。苏建国抬眼去看,那人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根被拨乱的草叶子还在晃。</p><p class="ql-block">王秀兰也察觉到了,压低声音问:“谁?”</p><p class="ql-block">苏建国眯起眼,良久,才慢慢说:“不急,该来的总会来。”</p><p class="ql-block">他没说的是,他认得那身影——刘二狗。那小子两年前从他手里骗走过一块试验田,说是要搞大棚种菜,结果转手就卖给了镇上的砂石厂,拿钱跑了。事情败露后刘二狗被他拎着领子从村东骂到村西,那以后两人就算结下了梁子。</p><p class="ql-block">刘二狗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看的是他脚下的这块地。</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握紧铁锹,指节发白。他没回头,只对着王秀兰说:“明天你还来不来?”</p><p class="ql-block">王秀兰把空了的搪瓷缸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来。”</p><p class="ql-block">苏建国不再多言,挥起铁锹,又翻起一锹土。</p><p class="ql-block">夜幕一层层压下来,田野上的风渐渐凉了,远处的狗叫声越来越清晰。苏建国直起腰,看着脚下那片翻了一半的坡地,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有机肥的味道,湿漉漉地扑在脸上。</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早年间在老部队时,指导员说过一句话:改变,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月亮还没上来,荒坡上的光线越来越暗。苏建国把铁锹靠在肩头,开始往回走。王秀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最后一丝天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p><p class="ql-block">老槐树那边,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p><p class="ql-block">苏建国没回头,但他知道,那片树丛后面,一双贪婪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亮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