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背我去看病

阿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记忆里,母亲背着我走几十里路去看病的情景,最令我难忘,也常让我感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概我11岁的时候,我经常感觉肚子在疼,厉害的时候肚子里像有东西在撕扯,钻心的痛感常常让我哭闹不止。上世纪六十七十年代,农村大队都有卫生所,所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但治病的能力有限。母亲也领我去了几回卫生所,吃了几包去痛片之类的药,可并没有效果。母亲瞅我肚子溜鼓身上没肉,也感觉不妙,于是有一天带我先去学校请了假,接着就去了沟外20多里远的公社卫生院。那天看病的人真多,排队轮到我了,可大夫却跟母亲说:孩子恐怕病得不轻,现在市里下来的医疗队还在咱公社的东热村,赶紧找他们确诊一下。母亲知道东热通火车,就急忙领我去了火车站。窗口售票员说下午火车已经过点,还有一趟要等到晚上7点半。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我的肚子疼得已经走不了路。母亲站在车站门口思忖了好一会儿,之后蹲下背起我,沿着铁轨旁的人行小路朝东热方向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鸭元(公社)到水洞(东热大队)铁路一站地8公里,中间还要通过一段600米长的隊道。其时的母亲虽然才30几岁,但她个子不高,身体瘦弱,而我尽管长得也瘦小,但毕竟是11岁的半大小子,母亲已经领我走了20里山路到公社医院,又背着我走了近20里的铁道旁的小路,其辛苦劳累可想而知,放到现在简直难以想象。中途母亲背我走累了,就放下我歇一歇;期间不时有长长的列车呼啸而过,母亲听到火车鸣笛就赶紧放下我,蹲下把我搂在怀里,生怕被飞驰的火车带跑。好不容易赶到东热村卫生所,医疗队的人已经乘火车回了市里,看病只能等到明天。此时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的街上冷冷清清。我不知道母亲此时是何心情,只记得她又背上我边走边打听当地马书记的家。母亲后来告诉我,这个马书记跟同期也当大队书记的我的父亲认识,无奈之下才想起到他家借宿。我小时候的家是点煤油灯照明,而这个大队早已通了电,书记家的电灯在晚上格外刺眼,所以我的记忆也明亮清晰:那一晚,我和母亲还有书记家的大娘在一铺炕上,电灯一直开着,我躺在炕里边不停的呻吟,母亲盘腿坐在我旁边不停的安慰,偶尔跟大娘唠点家常。我一夜没睡,母亲也没合眼,大娘也一直陪着。天刚亮母亲就告别书记一家,早早背我去了卫生所等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巧,市医院有个中年女大夫曾随医疗队下乡到我们大队,吃过母亲做的派饭,这次也在医疗队中。母亲见了这个大夫如见救星,赶紧拉我上前和她打招呼,大夫也认出母亲,马上戴上听诊器,在我肚子上又听又按。她对母亲说,孩子得的是急性胆道蛔虫病,再不治就会胆道穿孔出大麻烦。大夫给我开的药我清楚记得是两包粉色的塔糖,专治蛔虫病的。忘了我和母亲是怎么从40里外回到家中,反正我吃了这药以后疼痛感逐渐减轻,之后的两三天里,我拉出的蛔虫有几堆。从此我肚子没再疼过,病算是彻底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回想这件事时,总不免有些感概。孩子肚子里长蛔虫,都是不讲卫生或常吃不洁食物造成的。像我在山沟长大的孩子,整天滚在泥土里,浑身脏兮兮的,渴了就喝生水,饿了就回家掰块玉米饼子,再到地里拔根葱,手撸巴几下就填到嘴里。当年农村的大人和小孩,连吃顿饱饭都算奢侈,哪还顾得上讲究卫生!所以早年的农村孩子得蛔虫病的不少,而蛔虫在肚子里要靠营养生长,这就必然影响小孩的发育成长。我的个头身板在几个哥兄弟中最差,想必在我长身体的时候是蛔虫抢夺了我的食物营养。这该死的蛔虫!</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万幸的是,我有比好还要好的母亲。母亲生养我兄弟姊妹10人,我虽然不是众多子女中母亲最疼爱的那个,但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又天性顽皮倔犟,爱惹事生非,所以我又是让母亲操心受累最多的孩子。在我们童年很苦的日子里,是母亲扛起了全家十几口人吃饭穿衣的生活重压,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和朝夕冷暖上,不惧风雨,不辞劳苦。我的生命是母亲给的,能长大成人也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当一个弱小生命遇到伟大的母爱,生命就会鲜活顽强,一路向前。所以我后来看明白了:众生皆苦,是母爱给生命加了糖。母爱是世上最真最暖的情感,母亲养育儿女是世界上最值得称赞也是最有价值的伟业。这响当当的人类繁衍发展的底层逻辑,谅谁也反驳不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少年接连赶上了“大跃进”、“四清运动”和“文革”,那个年代人们为宏大叙事和集体崇拜狂热,并不思考生活的意义。老百姓尤其农民,贫困饥饿,愁苦劳累,甚至生命如草芥。幸好“城市老爷卫生部”被批判,领袖下“626”指示,将卫生工作的重点转向农村,这样才有了医疗队下乡为农村送医送药。从这点来说,荒诞的“文革”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城市医疗队下乡使农村缺医少药问题得以改善。作为农村儿童患者,我无疑是医药下乡政策的受益者。若不是母亲的慈爱苦守和下乡大夫的药石有方,我的小命几乎休矣!</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相比我小时侯,现在的孩子实在是太金贵太幸福了!吃食五花八门,玩具琳琅满目,不论家境殷实还是拮据,孩子们普遍被富养着。我羡慕现在的孩子们,但也隐隐地担忧,因为这些年有害的东西太多,连田里的老鼠都被农药吓得无影无踪,峨眉山的猴子都有得糖尿病的,孩子们吃过的食物,玩过的玩具,打过的疫苗,谁能保证就是干净的无害的?谁又能保证若干年以后,他们没有受到有毒有害食品和环境的侵扰而健康无忧?</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背我的母亲走了几年了,我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从未淡忘。小时候母亲背我抱我不知道有多少回多长时间,而我只在她老人家93岁那年,一次家人去饭店聚餐,我背着已坐轮椅的母亲从停车场走进饭店,距离不足20米,且仅仅就这一回。世间很不公平的一件事,是父母的舐犊情深而儿女却无以回报。想到此,我便深感惭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 母亲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