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文/映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图/部分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美篇号:348925131</span></p> <p class="ql-block">妈妈的家族,有一种遗传性心脏病。村里人用朴素话来形容它——“心漏”。意思是,那颗心天生就有个漏洞,精气神都从那洞里悄悄流走了,什么时候,就流干了。</p><p class="ql-block">“你三姨,是晾衣服时倒下的。就晒完最后一件衬衣,手还举着,人往后一仰,没了。脸上还带着笑,以为她在闹着玩呢。”</p><p class="ql-block">大舅每年的清明,都会带我去给爸妈的坟扫墓,他常坐在坟头,给我讲爸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见过三姨的照片,她和妈妈眉眼相像,都有一双弯月的眼睛。她定格在二十三岁,永远穿着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p><p class="ql-block">“你表哥,更可惜。中考完那天,对他妈说我能上县一中了,话还没说完,人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抢救?往县医院送,山路颠了四十里,到了,身子都硬了。”</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会这样?</p><p class="ql-block">“你外公家,往上数三代,至少有五六个是这么没的。有的在田埂上走着走着就倒了,有的睡下去第二天就没醒来。都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债,得还。所以你妈生下来,你外公外婆整天提心吊胆,不让她跑,不让她跳,不让她哭太狠,不让她笑太久。可你妈……”</p><p class="ql-block">她坚持要去镇上读初中。学校在十里外的山脚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翻过两道山梁。外婆哭着拦,说她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妈妈不说话,每天早起半个时辰,慢慢走,累了就歇,喘匀了气再走。第一个月,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p><p class="ql-block">三年,风雨无阻。</p><p class="ql-block">中考那年,她考了全乡第一。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时,外公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抽了一夜的烟。天亮时,他说:“去。咱家,也该出个读书人。”</p><p class="ql-block">高中只读了一年。心脏病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每月一两次,到每周,有时几天一次。校医室的老师找外公谈话,很委婉地说,学校担不起这个责任。</p> <p class="ql-block">退学那天,妈妈自己收拾的铺盖。然后她背着铺盖卷,一个人走几十里山路回家。</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你妈的话就少了。整天待在屋里,对着窗外发呆。你外婆急,托人说了几门亲事,条件都还行,对方也知道她的病,说不嫌弃。可你妈谁都不见。”</p><p class="ql-block">父亲就是在那时闯入了她的生命。</p><p class="ql-block">“你爸那时候,是附近几个村最俊的后生。个子高,肩膀宽,浓眉大眼。书没读多少,但人实在,有力气,肯吃苦。他爹妈死得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所以特别知恩图报,谁家有事都去帮忙。”提起父亲,大舅脸上全是笑!</p><p class="ql-block">父亲那时十九岁,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知道妈有“心漏”的毛病。他没退缩,反而提着一包晒干的山药,敲响了外公家的门。</p><p class="ql-block">“你知道阿敏的病吧?”</p><p class="ql-block">“知道。”</p><p class="ql-block">“知道还来?”</p><p class="ql-block">“病是病,人是人。我看上的是阿敏这个人。”</p><p class="ql-block">外婆在旁边抹着眼泪。外公沉默了很久,走到父亲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后生,你有心,我领了。但这事,不是有心就成的。”</p><p class="ql-block">他指着桌上那包山药:“这东西,补气。你要是真有那份心,就每天去山上挖新鲜的,炖汤给阿敏喝。一天不断,喝满三百六十五天。要是能做到,我就把阿敏许给你。”</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说,外公这是故意刁难。山那么高,没路可走,新鲜山药也不是天天能挖到,刮风下雨怎么办?农忙时节怎么办?谁有那个闲工夫?</p><p class="ql-block">可父亲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就走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出现在外公家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小捆沾着湿泥的新鲜山药,还有两颗还带着露水的鸟蛋。</p><p class="ql-block">他把东西放在门墩上,不敲门,不说话,转身离开。</p> <p class="ql-block">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无论阴晴雨雪,每天清晨,那包东西都会准时出现。有时是山药,有时是枸杞根,有时是野蜂蜜,都是他从山里寻来的、对心脏有益的东西。东西放下,人就离开,像完成一个沉默的仪式。</p><p class="ql-block">妈妈起初躲在门后看。看他被雨淋湿的头发,看他沾满泥巴的裤腿,看他冻得通红的手。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门墩上的东西,一天都没有断过。</p><p class="ql-block">“你爸追你妈,是靠一碗碗草药追上的。我们都笑他傻。可你外公说,这小子要是能天天来送药,他就真把阿敏给他。结果他真来了,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没断过。”大舅说。</p><p class="ql-block">第三百六十五天,是第二年的春天。父亲照例送来一小捆新鲜山药,正要转身离开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p><p class="ql-block">妈妈站在门口。她穿上了那件最鲜亮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淡淡红晕。她看着父亲,轻声说:</p><p class="ql-block">“明天,别送山药了。送点别的吧。”妈妈眼睛里闪着光,“送你自己来。”</p><p class="ql-block">那天,父亲第一次踏进了外公家堂屋。外公没说话,给他倒了一碗粗茶。外婆蒸了一碗鸡蛋羹,放在他面前。山药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满屋子都是草药的清苦香气。</p><p class="ql-block">那些山药后来被妈妈晒干,仔细地收在布袋里。结婚时,她把它们带到了广州。再后来,我出生了,她把所剩不多的山药干磨成粉,缝进我的枕头。</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爸的心意,”她拍着那个小枕头对我说,“枕着睡,能安心。”</p><p class="ql-block">我枕了很多年。童年无数个夜晚,我都闻着那股淡淡的、山涧苦草般的清香入睡。梦里,我总是看见一座山,一条路,一个年轻人日复一日地行走。露水打湿他的裤脚,荆棘划破他的手背,他怀里抱着晨露的湿润,永远干净,清香。</p><p class="ql-block">那清香,是爱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