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品江和</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3185521</p><p class="ql-block">图片:品江和图库</p> <p class="ql-block">昨天半夜又梦见了父亲,追着追着飞到半空,漫天彩霞中一声霹雳,我大叫一声惊醒,妻坐在床边抹着泪眼问:“又做噩梦了?看这一头汗,拳打脚踢的,被子都蹬到地上了。”</p><p class="ql-block">“今天是连续第4晚梦见他了。”我迷迷糊糊回应。</p><p class="ql-block">“他是谁呀?你父亲吗?”妻知道我刻意回避爹爹、爸爸等称呼,不愿叫父亲,总喜欢打趣我。</p><p class="ql-block">在我将近一生的记忆里,父亲旧社会50多年漂流、逃难、谋生的经历像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浓重雾霾,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面容,分不出善恶,只有旁人的白眼、世俗的偏见,还有他一生都没有洗清的莫须有污名:特务、土匪、杀人犯。他们始终藏在我的心底,时不时冒出来,撕扯着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形成了我爱恨交织、怨怜纠缠、亲疏无奈的矛盾心态。</p> <p class="ql-block">父亲一生,从土改就被打上了“历史不清”的烙印。没有人说得清,包括他自己对那所谓的“不清”究竟是什么。试想,天上飞机在扔炸弹,地上炮声轰隆隆,枪声哒哒哒,尸横遍野。抓壮丁、逃难、抓夫,军阀混战、外敌入侵、匪患成灾,苛政猛于虎,昨天的朋友今天遇了难,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谁可以证明?只几句捕风捉影的传言,就把幸存者钉在了无解的、不公的耻辱柱上。</p><p class="ql-block">在重出身、讲清白、好斗争的年代,这份莫须有的污点,成了甩不掉的枷锁。没单位敢录用他,邻里疏远他,走在街头巷尾,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刻薄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父亲身上,也扎在我们每个家庭成员的心上。谁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他明明没做过任何亏心事、违心事,却要背负着莫须有的骂名,活在世人的歧视与排挤里,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几番想以死证名节。</p> <p class="ql-block">我恨过他很多年。恨我命运不好,恨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恨他影响了子女们的前途。恨他让我们一家人跟着受尽冷眼,在旁人面前始终低人几等。14岁考飞因政审不合格失败后,我害怕别人提起父亲的过往,害怕同学异样的眼神,害怕斗争天天讲,运动一场场。每每听到闲言碎语,我会情不自禁把所有的委屈和自卑,都迁怒于父亲。我恨他没能给我体面的生活,恨他身上的“污点”让我在成长路上处处受限,恨他沉默寡言,从不去辩解、去抗争,任由世人误解、欺凌,那时候的我,不懂他的隐忍,只觉得他懦弱、无能,让我在最好的年纪,像老鼠一样始终活在自卑与喊打的难堪里。不仅如此,更要命的是我还要在万般无奈之下一次又一次帮不识字的父亲写《历史自述书》。</p> <p class="ql-block">生活绝不会因为艰苦磨难就停止不前手下留情,为了吃饱穿暖最基本的需要,养活一家老小,被剥夺了正常体面工作权利的父亲,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一对肩和年过半百、百病不侵的身体,自谋出路,在底层的泥泞里摸爬滚打苦苦挣扎,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承担家庭重担,最困难的情况下甚至不得不去医院去“献血(有偿)”。</p><p class="ql-block">最初,他靠挑水卖谋生。天还没亮,整个城市都沉浸在黑暗里,父亲早早挑起水桶,一步一步走向护城河(井水苦涩,河水甘甜)。打满两桶,有百十来斤,他挺直背,扁担嵌进肩膀,磨出层层厚茧,一路晃晃悠悠,走街串巷叫卖。我每天上学都要穿过南门城门洞,经常碰见父亲。赤日炎炎似火烧的暑天,他汗流浃背,衣衫湿透得能拧出水来;1961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的手冻得开裂流血,地上结了牛皮凌像泼了油,一步三滑,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用草绳绑在脚上防滑。我曾偷偷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眼里泛起雾气,可心中那份怨恨,怎么也挥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了自来水,挑水断了生意,父亲又拉起了板车。那辆破旧的板车,不管是砖头瓦块、粮食杂物,还是别人不愿搬的重物,只要给钱,不论多少他都拉,生意倒也不差。上坡时,他把身子弯成了一张弓,双手死死攥着车把,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脖子上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汗水顺着额头滑落,砸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下坡时,衰老的身子又要拼命后仰,双腿使劲代替刹车稳住车身,生怕失控摔倒伤己伤人。不分阴晴雨雪,不分春夏秋冬,他拖着板车孤独穿梭在城镇的大街小巷,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也强忍着,从不在家人面前诉一句苦。</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拉板车的人都进了搬运公司,可父亲不行。年纪也不饶人,父亲开始走街串巷收破烂。他挑着两只竹筐,穿梭在城乡街巷,时不时弯腰捡丢弃的废纸、塑料、破铜烂铁,忍受着旁人的嫌弃与鄙夷;还收购牙膏皮、废旧书报杂物。那些日子,他身上总带着一股霉味和点点灰尘,无奈剃了个光头,双手布满污垢,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每次我碰巧遇见父亲收拾破烂,总是下意识远远躲开,不愿叫他一声,心底的怨恨与心疼,再次缠作一团,让我痛苦不堪。</p> <p class="ql-block">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生活更有尊严,年迈的父亲又咬牙学着养起了母猪。他不懂养殖技术,就一点点摸索,起早贪黑割猪草、煮猪食、清理猪圈,脏活累活全都一个人扛。母猪生病、下崽时,他整夜不睡守护在猪圈旁,心急如焚,生怕有一点闪失,生活的努力就打水漂了。在我没下乡以前的16年,他靠着挑水、拉板车、收破烂、养母猪、割马草等等,一点点攒钱,供我吃饭穿衣,上学读书,勉强撑起了这个朝不保夕摇摇欲坠的家,从未让我挨过饿,受过冻。</p><p class="ql-block">我慢慢在对他的怨恨与心疼中渐渐长大。我恨他的“不清白”,恨他让我们全家蒙羞,恨他用最卑微的方式谋生,让我抬不起头;可我又深深爱着他,爱他在漫天不公与歧视里,从未低头认倒霉,爱他即便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也从未放弃过自己与家人,爱他用最简单、最艰难的方式,给了我最踏实的依靠。</p> <p class="ql-block">他一生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活在世人的偏见里,没有尊严,没有退路,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绝境里顽强求生,仿佛卧薪尝胆,犹如愚公移山。他没说过一句豪言壮语,没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可他用肩膀扛起了苦难,用双手撑起了家庭。在布满荆棘的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从未倒下。也许是老天爷眷顾,父亲好像感冒也极少。</p><p class="ql-block">回望父亲一生,那些年少积累的无知怨恨,早已被岁月慢慢洗滌干净,只剩下满脑瓜子的悔疼与愧疚。我恨过他的无能,却不知他早已拼尽了全力;我怨过他的隐忍,却不懂那是他对抗命运唯一的方式。他是一个被时代辜负,被社会压制,被世人误解的普通人,也是一个用生命守护家人,是我心目中在苦难里顽强活着的英雄。</p> <p class="ql-block">这份又爱又恨的情感,终究化作了对父亲最深的理解与心疼。他用一生的苦难与顽强,教会我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恨情仇。而我对他所有的矛盾心绪,最终都归于一句:他是我的父亲,是那个受尽不公,却依旧拼尽全力活着,撑起我整个世界的父亲。</p><p class="ql-block">1981年春光灿烂时节,86岁父亲无疾而终那一天,家里摆了灵堂,面对仿佛熟睡的父亲,我4岁的女儿摸着他的脸说:“爷爷,快起来和我一起上学吧。”闻言,我一声悲嚎:“爸爸!”双膝自然落地,额头猛地磕在灵床上,鲜血满脸……我和妻都认为这是某种传承的神秘力量对我的惩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