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烂泥湖：一场改天换地的千年水患之战

柳风

旧时的烂泥湖，乡人总唤它涔湖，是洞庭湖边一块实打实的苦地方。泥沙经年淤积，地势低洼如锅，水系交错杂乱。每逢汛期，外洪奔涌、内涝难排，整片湖乡成了远近皆知的“先倒垸”“渍水桶”。翻阅《益阳县志》，老辈人传唱的苦歌字字心酸：“十年九溃渍水窝，讨米逃荒受折磨。”这片湖区二十七万亩农田常年泡在水里，近三十万乡亲守着涝滩艰难度日。庄稼淹了再种，种了再淹，洪水卷得走一季收成，却磨不灭湖区人盼安稳过日子的倔劲儿。记得1974年那会儿，益阳儿女憋着一股硬气，下定决心向千年水患宣战，誓要改天换地，守住世代栖居的乡土。

这场治水硬仗，绝非一时意气。益阳地委联合省水利厅的工作人员，踩着泥巴踏遍湖滩实地勘测、反复论证，最终定下治水方略——以撇为主，撇排结合：开挖撇洪新河，把上游山溪水直接引入湘江，从根子上化解湖水淤积。主事者拍板定论：“治理烂泥湖绝不能修修补补，必须斩断水患病根！”工程统筹山、水、田、林、路全域治理，立志将这片千年烂泥窝，彻底改造成稳产良田。

1974年10月，烂泥湖治理工程正式动工。湖区百姓闻令而动，累计四十一万余人次自带口粮、扁担、锄头奔赴工地，没有领取公家一分工钱。大家或挤住简易工棚，或就近借宿沿线民房；日常以杂粮青菜果腹度日，社队自筹资金承担起七成以上工程开销。没有大型机械助力，全凭一双双手、一副副脊梁，在茫茫烂泥滩上拼出安居的希望。

当年最显民间智慧的，是分期分批、轮流出工、亦耕亦战的劳作模式。各村依照劳力统筹排班，一批民工上堤攻坚，一批乡亲留守耕田；农闲时节全员会战，农忙之时错峰轮替，治水、农事两相不误。俺们欧家湾的青壮劳力，统一分配到泞湖片区施工参战；同期，来自原天成垸乡叶家河村长塘生产队的民工，按轮班次序进驻我们村借宿休整。

那时条件异常艰苦，无床无褥，民工们就地铺起干爽稻草，裹着自带的薄被、草席席地而卧。天色未亮，众人便奔赴泞湖工地；轮休间隙，就在稻草铺上歇息休整。夜里堂屋里细碎的翻身声、轻声唠嗑声、疲惫的鼾声，混着淡淡的稻草清香，成了我儿时最鲜活、最真切的记忆画面。

工地常年泥泞湿滑，民工们整日挖泥、推车、打夯，鞋袜衣衫终日被泥水浸透、冰凉刺骨。我那时年纪尚小，上不了大堤出力，便守着家中的封篮子，把他们换下的湿袜、湿衣，轻轻围在盛放炭火的竹篮外壁。竹编篮身透气通透，炭火的暖意缓缓渗透开来，一点点蒸干衣物里的潮气。我时不时伸手翻动衣物，看着袅袅升腾的白汽，心里默默期盼：让奔波劳累一天的叔叔们，夜里能睡一身干爽、享一夜暖和。孩童不懂千秋治水大业，只看得见众人终日辛劳奔波，本能地想帮点小忙。

湖区女子同样奋勇争先，泞湖民工团铁姑娘打硪队紧跟轮班节奏，农忙居家守田，农闲奔赴泞湖工地参战。如今烂泥湖家喻户晓的三八桥，便是这支女子突击队一担土、一方石亲手垒砌而成，默默见证着湖区女性不畏艰辛、勇挑重担的治水担当。

三年鏖战，三千多个日夜深耕实干。四十一万益阳儿女轮番上阵、亦耕亦战，累计完成土石方4188万立方米，相当于移平数十座山丘；开凿撇洪干河37公里、支渠42公里，建成节制闸、电排站、桥梁等各类水工建筑337处。百里防洪大堤巍然矗立，撇洪新河全线贯通，肆虐千年的烂泥湖水患，自此彻底根除。

水患根除，荒芜湖田重获新生。湖区二十七万亩农田彻底告别“十年九灾”的窘境，粮食年增产1500万公斤以上，耕地总面积拓展至29.32万亩，完整的防洪封闭圈、科学的调蓄水利体系全面成型。河道疏浚畅通，水陆航运再度兴盛，昔日积水遍野的水乡泽国，彻底蜕变成稳产丰收的沃野粮仓。

这场艰苦卓绝的治水之战，淬炼出独属于洞庭湖畔的烂泥湖精神：亦耕亦战、邻里相帮、齐心苦干、无私奉献。这不是空洞的宣传口号，是一代代湖区百姓在泥滩里摸爬滚打、用血汗实打实拼出来的乡土风骨。

如今赫山区欧江岔镇境内，12.8米高的烂泥湖治理纪念碑静静矗立，碑身三把铁锹的造型，象征着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团结力量。纪念馆内，泛黄的老照片、锈迹斑驳的劳作工具、镌刻岁月的碑文，清晰记录着当年民工自带干粮、自备工具、无偿治水的赤诚担当。《湖南水利口述史》中，亲历者娓娓讲述的轮班治水智慧，让后世之人读懂了老一辈湖区人的坚韧风骨与实干担当。

烂泥湖治理工程，是物资匮乏年代里，洞庭儿女以顽强意志与滚烫血汗铸就的人间奇迹。它印证着最朴素的真理：人心齐，则山海可平；万众一心，便能改天换地。百里长堤上的每一方土、每一滴汗，藏着湖区百姓“亦耕亦战”的生存智慧，闪耀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朴实光芒。

它既是守护一方百姓安澜的防洪屏障，更是扎根湖乡大地的精神丰碑，为当代乡村振兴留下珍贵历史镜鉴：一方乡土，只要人心不散、埋头实干，再深的烂泥也能化为良田，再苦的岁月也能熬出甘甜。

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记得：长塘生产队民工卧于堂屋稻草铺的身影，灶边封篮里袅袅蒸腾的暖意，三八桥下缓缓流淌的清波。当年浸透汗水的泞湖大堤，如今滋养万顷良田；那段万众同心、苦干实干的三年时光，早已深深融入湖乡血脉，化作代代相传的珍贵乡土记忆。

尤其我们欧家湾，青壮劳力远赴泞湖参战治水，家家户户接纳外来民工、户户守望相助。这段滚烫的岁月，拉近了乡邻情谊，淬炼了村风骨气，更深深教会后辈：改天换地不靠天时地利，靠的是万众同心；治水安家不靠投机取巧，靠的是脚踏实地。

那些勒紧裤腰带攻坚克难的艰苦岁月里，让出屋舍、聚拢力气、彼此扶持的赤诚本心，正是我们湖区人从苦难岁月中淬炼出的不屈骨气，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注：本文图片来源于烂泥湖陈列馆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