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归途,第12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mbz8ngq"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归处</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 归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商璃走了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p><p class="ql-block">神柱不再震,裂缝里的光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暗绿。那种绿色不像之前那样明亮、充满力量,而是暗淡的、疲惫的,像一盏快没电的荧光灯,灯管的两端发黑,中间的光在微微颤抖。魂石母体在空腔里慢慢转,越来越慢,像快要停下来的陀螺,每转一圈都比上一圈慢一点,转轴的摩擦声从空腔里传出来,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细弦。</p><p class="ql-block">赵明站在基座前,手放在阳玉上。玉不亮,但他能感觉到它——不是用皮肤,是用骨头。玉的震动穿过手掌、手腕、手臂,一直传到脊椎。脊椎在震,像有人在敲他的骨头,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敲,颈椎,胸椎,腰椎。敲到颅骨的时候,他的牙齿开始发酸,牙龈发胀。他的左手按在玉上,右手抓着基座的边缘,手指关节发白。</p><p class="ql-block">“它还在工作。”崔然蹲在基座旁边,眯着眼看阳玉。没有眼镜,他看东西要把脸凑得很近。他的鼻尖离玉面只有几厘米,呼出的气在玉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快又散了。“能量在释放,但很慢。阳玉的能量输出已经降到了正常值的十分之一。母体的能量储备在枯竭。这样下去,能撑几天。”</p><p class="ql-block">“几天之后呢?”韦捷问。他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磕在石板上,发出很闷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能量耗尽,柱子会沉。门会彻底关。关闭之后,那边的意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关,是锁死。永久的。”</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站在神柱前,仰头看着柱顶的洞。脖子仰得发酸,她用手托着后脑勺,稳住头。洞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但黑色淡了一些,能看到云了。云是灰白色的,很厚,在慢慢移动,从东向西,速度很慢。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那种说不清来源的微光,像是天空自己在发光。她把手放在柱子上,石头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摸到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她闭上眼,耳朵贴着石壁,听了很久。石壁很硬,她的颧骨硌在石头上,有点疼。</p><p class="ql-block">“没有声音了。”她说。“之前有声音,很多人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念经的、唱歌的、哭的。现在没有了。全都听不到了。”</p><p class="ql-block">“他们走了。”阿普从帆布袋子里拿出那块木雕——鸟。鸟不亮了,木头是灰褐色的,像干枯的树皮。鸟的眼睛是两颗很小的绿松石,灰蒙蒙的,没有光泽。他把木雕放在基座上,放在阳玉旁边,鸟头朝着通道的方向。“魂走了,船走了,他们也走了。”</p><p class="ql-block">韦捷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的搭扣扣了两下才扣上。他走到通道口,朝里面看了看。通道是黑的,墙上的灯全灭了,灯盏里的油烧干了,灯芯烧成了炭,炭的粉末从灯盏里掉出来,在地上堆了一小堆。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石头滚动的声音。他把手电伸进通道里,光柱射进去,照到十几米远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商璃和她的人已经走远了。</p><p class="ql-block">“他们真的走了?”他问。手电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走了。”阿普把木雕鸟在基座上摆正,鸟嘴对着通道的方向。“她拿到了她想要的。”</p><p class="ql-block">“她拿到了什么?”韦捷把手电关了,省电。通道重新陷入黑暗。</p><p class="ql-block">阿普看着基座上的阳玉。玉不亮,但它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晕,要盯着看很久才能看到,像冬天清晨河面上的薄雾。“时间。她争取到了时间。门关了,但还会再开。阳玉还在,母体还在,能量还在。只是暂时休眠。商璃知道这一点。她等得起。”</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赵明把手从阳玉上拿开。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痉挛,从手指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他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了十几秒,松开。手还在抖,但轻了一些。鳞片纹路已经过了肩膀,到了脖子。皮肤很硬,像长了一层壳,手指按上去没有弹性,像按在一块干了的胶皮上。他摸了摸脖子,指甲刮在鳞片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鳞片的边缘翘起来了,像干裂的泥地,一碰就掉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落在他的衣领上。</p><p class="ql-block">“还能撑多久?”他问崔然。</p><p class="ql-block">崔然站起来,凑近看赵明脖子上的纹路。他的脸离赵明的脖子很近,呼吸喷在鳞片上,鳞片的光暗了一下。他自己没有眼镜,看不清细节,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在眼皮后面努力聚焦。鳞片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黑色的细线,像用针尖蘸了墨描的。纹路的走向和神柱裂缝里的纹路一样——从下往上,从南向北。每一条纹路都对应着柱子上的某一条裂缝,像镜像。</p><p class="ql-block">“你的印记和神柱同步了。”崔然说。他用手指在赵明的脖子上方比划了一下,没有碰。“神柱在释放能量,你的身体也在释放。你现在的能量消耗和神柱一样快。你的细胞在疯狂代谢,线粒体的活性被提到了极限。你在燃烧自己。”</p><p class="ql-block">“所以呢?”赵明的声音很平。</p><p class="ql-block">“所以,如果神柱的能量能撑几天,你也能撑几天。如果神柱沉了,你——”崔然的声音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p><p class="ql-block">“我什么?”</p><p class="ql-block">崔然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从河床捡来的石头,圆的,光滑的,凉的。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攥紧了。</p><p class="ql-block">韦捷走过来,看着赵明脖子上的鳞片。“能去掉吗?手术?激光?植皮?”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犹豫。</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崔然说。“印记是能量渗透造成的。能量退去之后,印记可能会退,也可能不会。不是皮肤表面的病变,是细胞级别的改变。细胞分裂的时候,这种改变被带到了新细胞里。要想去掉,除非把所有的细胞都换一遍。没有先例。”</p><p class="ql-block">阿普从袋子里拿出那块木雕鸟,放在赵明手里。木雕很轻,比看上去轻很多,像没有重量。“我父亲说,鸟能带魂走,也能带人走。如果你不想活了,就跟着鸟走。如果你想活,就把鸟还给我。”</p><p class="ql-block">赵明看着手里的木雕。鸟很小,比他的手掌还小。翅膀上的羽毛刻得很细,一根一根的,用刀尖一道一道挑出来的。尾巴翘起来,嘴张着,像是在叫。他把木雕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个字——普。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细,很深,刻痕的底部有黑色的东西,像是墨水,又像是血。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刻痕刮着指腹。</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父亲的?”</p><p class="ql-block">“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传了很多代。每一代守陵人都在上面刻一个字。普、阿、普、阿、普。姓。没有名字。守陵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姓。”</p><p class="ql-block">赵明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普”字,从起笔摸到收笔。他把木雕还给阿普。</p><p class="ql-block">“我想活。”他说。</p><p class="ql-block">阿普把木雕放回袋子里,袋子的口扎紧。他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程媛媛走到神柱基座前,蹲下来,看着阳玉。玉不亮,但她能看到玉里面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摸。她把手放在玉上,玉是凉的,但凉得不冰,像摸到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她闭上眼,掌心和玉面之间没有缝隙。她感觉到了玉的震动,很弱,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样。她的心跳,不是别人的。她的心率在每秒钟一下左右,玉的震动频率和她的一样。</p><p class="ql-block">“它在跳。”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晰。</p><p class="ql-block">“什么在跳?”韦捷问。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手。</p><p class="ql-block">“阳玉。它在跳。和心跳一样。”她用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左手在胸口,右手在玉上。左右手的震动频率一样,时间差几乎为零。</p><p class="ql-block">崔然也把手放上去,感觉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玉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震动的波形。“它在和神柱共振。神柱的心跳就是它的心跳。神柱停了,它就停了。它们的频率是锁定的,一个变,另一个跟着变。”</p><p class="ql-block">“神柱什么时候停?”程媛媛把手从玉上拿开,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灰白色的,她用拇指搓了一下,灰散了。</p><p class="ql-block">崔然仰头看着柱顶的洞。脖子酸了,他用手托着后脑勺。洞外面的云在移动,灰白色的,很慢。风在天上吹,云被拉成一条一条的细丝。光柱已经不在了,从柱顶射出去的那道白光消失了,但穹顶上还有一个光斑,很淡,像月晕,像太阳透过厚云层之后留下的亮影。光斑在慢慢缩小,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花生大。</p><p class="ql-block">“当那个光斑消失的时候。”他说。</p><p class="ql-block">韦捷仰头看着那个光斑。他的脖子仰得很高,喉结凸出来。光斑是圆形的,边缘模糊,颜色是灰白色的,和云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睛发酸,流了眼泪。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红了。</p><p class="ql-block">“它会消失吗?”他问。</p><p class="ql-block">“会。”崔然说。“能量没了,它就没了。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化。魂石的能量转化成了光和热,光和热散逸到空气里,被岩石吸收,被水吸收,被他们的身体吸收。最后剩下的,就是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赵明走到柱子前,把手放在裂缝上。裂缝很窄,他的食指能伸进去。他伸进一根手指,石头的边缘刮着他的指腹,粗粝的,凉的。指尖碰到了里面的魂石母体。石头是凉的,很滑,像玻璃。他摸到了母体的表面,有细小的颗粒,一粒一粒的,像砂纸。他能感觉到石头在转,很慢,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手指贴在石头上,石头的旋转带着他的皮肤往一个方向微微偏移。</p><p class="ql-block">“母体还在转。”他说。</p><p class="ql-block">“越来越慢。”崔然说。“它快停了。转速从每分钟一圈降到了每两分钟一圈,还在降。当它完全停下来的时候,能量就断了。”</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通道里突然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滚动的石头。一块石头从通道里滚出来,滚到大厅的地面上,停了一下,又滚了几下,停了。石头是灰白色的,拳头大,表面光滑,没有灰尘,像是刚从石壁上脱落下来的。韦捷把刀抽出来,走到通道口,朝里面看。通道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他打开手电,光柱射进去,照到碎石堆上。碎石堆在通道中间,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碎石有大有小,大的像磨盘,小的像鸡蛋,堆在一起,把通道堵了大半。</p><p class="ql-block">他听了听,没有声音。只有碎石堆缝隙里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是碎石还在往下掉。等了几秒,又有一块石头滚出来了。这次不是一块,是一堆。石头有大有小,从通道里涌出来,像流水,像泥石流。碎石涌到大厅的地面上,散开,滚得到处都是。灰尘从通道口喷出来,灰白色的,很浓,呛得他咳了两声。</p><p class="ql-block">“塌方了!”韦捷喊。他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臂挡住口鼻。灰尘从他的手臂缝隙里钻进去,进到肺里,他又咳了两声。</p><p class="ql-block">赵明跑到通道口,用手电往里照。通道的顶部塌了一大块,碎石堆到了半人高,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碎石之间的缝隙很小,看不到对面。灰尘从碎石堆里冒出来,还在冒,很细,很轻,飘在空气里。</p><p class="ql-block">“路堵了。”他说。</p><p class="ql-block">“还有别的路吗?”程媛媛问。她走到赵明身边,用手电照了照碎石堆。光照在碎石上,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石壁一样。</p><p class="ql-block">阿普走到墙边,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大厅有四个通道口。一个在他们来时的方向,他们已经塌了。一个是商璃走的路,在对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另外两个在左右两边,都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左边的通道口很矮,要弯腰才能进去。右边的通道口稍微高一些,但很窄。</p><p class="ql-block">“左边那条通幽光之潭。”阿普把手电的光柱移到左边的通道口。光柱射进去,照到洞口的边缘,石头是黑色的,很光滑。“右边那条通竖井。不是我们下来的那个,是另一个。更远,很难走,但能出去。”</p><p class="ql-block">赵明走到右边的通道口,用手电往里照。通道很窄,两边的石壁离得很近,他的肩膀蹭着两边。地面是湿的,有水,很滑。水是从石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在石面上汇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手电的光。空气是凉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很轻,拂在脸上,像有人在他面前轻轻地吹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有风。”他说。“能出去。”</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韦捷第一个走进去。他侧着身子,脸贴着左边的石壁,背贴着右边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石壁是湿的,凉的,他的脸颊贴在石壁上,凉的皮肤发麻。背包在身后,蹭着右边的石壁,发出沙沙的声音。刀挂在腰带上,刀鞘磕着左边的石壁,叮叮当当的。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变宽了,从只能侧身过变成能直着走了。他的肩膀不再蹭石壁了,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他等后面的人。</p><p class="ql-block">赵明第二个。他的肩膀宽,比韦捷还宽两指。侧身也过不去,背包卡在石壁上,进退两难。他把背包解下来,双手托着,先推过去。背包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一段,停住了。他侧着身子,把左肩先挤过去,左肩过了,头过了,右肩卡住了。他吸了一口气,把肚子里的气吐出来,胸腔缩进去一截,右肩过了。他的鳞片刮着石壁,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爬,像砂纸在磨木头。过去之后,他弯腰捡起背包,背好。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是石头硌的。</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第三个。她瘦,肩膀窄,过得快。她把背包抱在怀里,侧着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了过去,几乎没有碰到石壁。</p><p class="ql-block">崔然第四个。他没有眼镜,看不清通道的宽度,侧着身子往里挤,右肩过去了,背包卡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背包,背包的布料在石头上蹭了一下,过去了。他的肋骨在石壁上硌了一下,疼,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p><p class="ql-block">阿普最后一个。他先把帆布袋子从通道里塞过去,袋子在湿地上滑了一段,停住了。然后他侧身挤过去。他的身体比赵明瘦,但比崔然宽。他的旧军大衣在石头上磨,发出吱吱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五个人站在通道的宽处,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空气很凉,吸进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带着水腥味,还有铁锈味,很淡。手电的光照过去,通道在前面又变窄了,然后变宽,然后又变窄。弯弯曲曲的,像肠子,像蛇的身体,像河流的河道。</p><p class="ql-block">“这条路是天然的。”崔然说。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壁。石壁上有水流冲刷留下的纹路,一道道平行的弧线。“不是人工凿的。是水冲出来的。地下河在几万年前从这里流过,把岩石磨成了这个样子。”</p><p class="ql-block">“水往低处流。”赵明把手电往前照,光柱在通道里延伸,看不到尽头。“我们往上走,逆着水流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对。出口在高处。水流的方向是往低处走,我们从低处往上,逆流。”</p><p class="ql-block">他们继续走。通道时宽时窄,时上时下。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上的时候坡度很陡,要手脚并用往上爬;下的时候很滑,要蹲着身子慢慢往下蹭。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有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自然光,灰白色的,从上面照下来。光照在石壁上,石壁的颜色变了,从灰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米黄。</p><p class="ql-block">韦捷加快了脚步。光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米黄色,从米黄色变成金色。他的眼睛被光刺得发酸,流了眼泪,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湿的,越擦越模糊。</p><p class="ql-block">通道到头了。出口是一个很小的洞口,只容一人爬出去。洞口的边缘是石头,灰白色的,被水磨圆了,不扎手。洞口的下面是一堆碎石,是塌方留下的。</p><p class="ql-block">韦捷先爬出去。他把背包先推出去,背包落在碎石上,哗啦一声。然后他双手撑着洞口的边缘,引体向上,爬了出去。外面是一个山坡,坡上长满了草,草是绿的,很高,到膝盖。风吹过来,草在摇,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太阳在天上,金黄色的,光很暖,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是红的。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瞳孔缩得很小。</p><p class="ql-block">赵明第二个爬出来。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下面是山谷,很深,谷底有一条小溪,水是清的,在阳光下反光,亮晶晶的。溪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白色的,圆的。远处是山,一座接一座,灰蓝色的,在雾里模糊。最远处的那座山,山顶上有雪,白色的,很亮。</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爬出来了。她站在赵明旁边,看着那个山谷。她看了很久,眼睛不眨。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被强光刺激后的生理反应。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草。草是真的,有根,有叶子,有汁液。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草茎,汁液是绿色的,沾在她的指甲上。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青草的味道。很纯,很干净。</p><p class="ql-block">“我们出来了。”她说。</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韦捷坐在山坡上,把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柄上的暗红色光已经没了,刀刃上那层暗红色的光也没了。刀恢复了普通的钢色,灰白色的,和普通的刀一样。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是砍锁链的时候崩的。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还是锋利的,缺口的地方不刮手。</p><p class="ql-block">“它不亮了。”他说。</p><p class="ql-block">崔然爬出来,坐在他旁边。没有眼镜,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他的眼睛里是模糊的,只有大致的形状,灰蓝色的一片。“能量退了。离神柱远了,刀就感应不到了。魂石的能量场有距离限制,出了天坑的辐射范围,就失效了。”</p><p class="ql-block">“还会再亮吗?”韦捷把刀翻过来看另一面,刀身上有几道划痕,是新的。</p><p class="ql-block">“如果再靠近神柱,会。离远了就灭了。能量场不是开关,是渐变。越靠近越强,越远离越弱。”</p><p class="ql-block">韦捷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带上。刀鞘的搭扣扣上了。</p><p class="ql-block">“我不想再靠近了。”他说。</p><p class="ql-block">赵明站在山坡上,看着来时的方向。洞口在草丛里,很小,被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到。洞口周围的石头是黑色的,很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磨了很多年,磨出了包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头,石头是凉的,光滑的,像玉。</p><p class="ql-block">“这个洞古滇人用过。”他说。“洞口被磨光了。他们经常从这个洞进出。”</p><p class="ql-block">“他们从这里运矿石出去。”阿普说。他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头,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划了一下。“矿石从坑底采出来,从竖井运到上面,再从这条路运出去。这条路通向古滇国的一个冶炼点。在那个冶炼点,他们把矿石炼成铜,铸成青铜器。”</p><p class="ql-block">“那个冶炼点还在吗?”程媛媛问。</p><p class="ql-block">阿普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石头。冶炼点的位置在另一个山沟里,我去过。地上有一些碎陶片,碎铜渣,别的什么都没有。草长得很高,把一切都盖住了。”</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站起来,走到赵明身边。她看着那个洞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p><p class="ql-block">“走吧。”她说。</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山坡很陡,草很滑,草叶上的露水是滑的,踩上去鞋底打滑。韦捷滑了一下,右脚往前溜了十几厘米,身体往后仰,他用手撑住地。地上有碎石,碎石是页岩,片状的,边缘锋利。他的手掌按在一块尖石头上,石头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渗出来。他用嘴吸了一下伤口,血是咸的,铁锈味。吐了一口血水,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继续走。</p><p class="ql-block">走到山脚下,有一条土路。路不宽,但能走车。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和泥坑。路边停着一辆皮卡,白色的,车身全是泥,挡风玻璃上有灰,厚厚一层。车门没锁,一拉就开。钥匙在遮阳板后面,用橡皮筋绑着。</p><p class="ql-block">“阿普的车?”韦捷问。</p><p class="ql-block">阿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看了看,点了点头。钥匙是铁的原色,生了锈,齿痕还在。</p><p class="ql-block">韦捷坐进驾驶座,座位是布的,脏了,有泥印子。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响了一下,又熄了。仪表盘的灯亮了一下,全灭了。他再打,这次拧着不松手,引擎响了两声,轰了一声,着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空气里散开,很呛。</p><p class="ql-block">“能开。”他说。</p><p class="ql-block">五个人上了车。韦捷开车,赵明坐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程媛媛、崔然、阿普坐后排。程媛媛靠窗,手放在窗框上,手指在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崔然坐中间,阿普坐左边,把帆布袋子放在脚边,夹在两腿之间。车子驶上土路,颠得很厉害。路面有大大小小的坑,车轮碾过去,车身跳起来,人坐在里面跟着跳。程媛媛靠着窗,头在车窗上磕了一下,疼。她把头移开,用手撑着头。窗外是山,山上是树,树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碎掉的玻璃。</p><p class="ql-block">她把手伸到窗外,风从指缝里穿过,凉的。风里有松树的味道,很浓。阴玉在口袋里,不热了,也不凉,和体温一样。她隔着口袋摸了摸玉的轮廓,圆的,蛇头的位置有一个凸起。</p><p class="ql-block">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镇上。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坐着晒太阳,穿着深色的衣服,脸被太阳晒得黑红。店铺大都关着门,卷帘门落下来,灰色的,有的上面喷着广告。只有一家小饭馆还开着,门口的招牌上写着“营业中”,字掉了两个,只剩“营中”。招牌是塑料的,褪色了,边角翘起来。</p><p class="ql-block">韦捷把车停在饭馆门口,熄火。引擎停了,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p><p class="ql-block">“吃饭。”他说。</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饭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桌子是折叠的,铁腿,桌面是塑料贴面的。椅子是塑料的,红色,有的腿短了一截,坐上去会晃。老板是一个老头,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他穿着白色的背心,灰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他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是蓝色的,旧了,上面有油渍。他看着他们,目光从韦捷的脸上移到赵明的脸上,在赵明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p><p class="ql-block">“吃啥?”</p><p class="ql-block">“面。”韦捷说。“五碗。大碗的。”</p><p class="ql-block">老板转身进了厨房。厨房在后面,用布帘子隔着。布帘子很脏,油渍一层叠一层。锅里烧着水,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他把面下进去,用长筷子搅了搅。面在沸水里翻滚,几分钟后浮起来了。他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沥干,分到五个碗里。浇上臊子,臊子是猪肉的,放了酱油和辣椒,很香。肉末切得很碎,和木耳、黄花菜炒在一起。他还在每碗面上撒了一把葱花。</p><p class="ql-block">五碗面端上来了。碗是大海碗,白瓷的,边沿磕了好几个缺口。面条很粗,手擀的,不是机器压的。韦捷拿起筷子就吃,吸溜吸溜的,吃得很响。面条在他的嘴里被咬断,发出很脆的声音。程媛媛也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她把面条挑起来,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崔然把面挑起来,凑近了看,没有眼镜看不清,他把脸埋到碗边,用嘴唇试探着找到面条,吸进去。阿普没有吃面。他从帆布袋子里拿出那块饼,掰成小块,慢慢嚼。饼是玉米面的,黄色的,很硬,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赵明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p><p class="ql-block">“吃不下了?”韦捷问。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剩下的面条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赵明点了点头。他把碗推到一边,碗底还剩小半碗汤。</p><p class="ql-block">韦捷把他的碗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继续吃。汤和面混在一起,他吸溜吸溜地把剩下的全吃完了。</p><p class="ql-block">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柜台是木头的,很旧,桌面上有刀痕和圆形的烫印。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你们从山上下来的?”</p><p class="ql-block">韦捷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还有面条的碎屑,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嗯。”</p><p class="ql-block">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拿起一张报纸翻看。报纸是昨天的,翻页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吃完饭,韦捷去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老板拿起钱,数了数,从抽屉里找出几张零钱,递给他。</p><p class="ql-block">“那山上不太平。”老板说。“少去。”</p><p class="ql-block">韦捷把钱塞进口袋里。“不去了。”他说。</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他们从饭馆出来,站在街上。太阳偏西了,影子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街上的人多了,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遛狗的。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书包在背上蹦,头发散了,马尾歪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飘。气球很轻,风一吹就往上窜,她拽着绳子,蹦蹦跳跳的。</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看着那个气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p><p class="ql-block">“阿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她问。</p><p class="ql-block">阿普站在皮卡旁边,手里拿着那盏古油灯。灯里的油烧完了,灯芯烧成了炭,灯盏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油垢,干裂了,翘起了边。他用一块旧布擦灯身,擦得很慢,从灯身擦到灯盏,从灯盏擦到灯芯。灯身是青铜的,擦过之后发亮,能照出他的脸。</p><p class="ql-block">“不走。”他说。“我要回去。”</p><p class="ql-block">“回哪?”程媛媛的声音很轻。</p><p class="ql-block">“回村里。那些空房子,那些灰,还有那艘船。我要守着它们。船在,魂在。魂在,就得有人守。”</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看着他。“你一个人不害怕吗?”</p><p class="ql-block">阿普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叼在嘴里。烟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滤嘴扁了,烟纸裂了一道口子。这次他点了。火机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丁烷快用完了,打了好几次才着。第一次只有火星,第二次火苗窜起来了。烟头红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里散开,淡蓝色的,像雾。</p><p class="ql-block">“不怕。”他说。“守陵人不怕。不是不害怕,是不能怕。”</p><p class="ql-block">他把烟叼在嘴里,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调了个头,朝山里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他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眯着眼看着前方,手里的烟还叼着,烟灰很长了,他没有弹。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头发在风里飘,一根一根的,像丝线。</p><p class="ql-block">“走吧。”赵明说。</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他们走在镇子的街上。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像羽毛。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关门。卷帘门哗啦哗啦地落下来,尘土扬起来。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在收摊,把剩下的苹果装进纸箱里。苹果不多了,只剩七八个,有的烂了,有的还是好的。他把好的挑出来,用塑料袋装好,放在一边。</p><p class="ql-block">韦捷停下来,买了几个苹果。他付了钱,把塑料袋提在手上,苹果在袋子里晃。他拿出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多,很甜,甜得有点腻。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p><p class="ql-block">“好吃。”他说。他又拿出一个,递给程媛媛。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苹果是甜的,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舌尖碰到了苹果的汁液,汁液是甜的,但她的味蕾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尝不出来。她把苹果握在手里,没有继续吃。</p><p class="ql-block">他们走到车站。车站很小,只有一条长椅,绿色的,铁腿。地面是水磨石的,深绿色的。墙上挂着一个钟,圆形的,白色的,指针在走,嗒嗒嗒的。程媛媛坐在长椅上,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靠在椅子腿上,立不住,歪了。她用手扶正,又歪了。她不管了。崔然坐在她旁边,眯着眼看墙上的时钟。他看不清数字,只能看到三根针,时针对不准位置。韦捷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苹果,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赵明站在窗口,买票。</p><p class="ql-block">售票窗口是玻璃的,上面贴着价目表,字是打印的,褪色了。售票员是一个年轻姑娘,头发扎成马尾,脸很瘦,颧骨突出。她低着头在算账,计算器的按键在她手指下嗒嗒地响。赵明把钱从窗口塞进去。她抬起头,接过钱,数了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票,递出来。她看了赵明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手。手上有鳞片纹路,灰白色的,像疤,像烧伤。她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没问。她把票递给他,然后把头低下,继续按计算器。</p><p class="ql-block">赵明接过票,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大巴来了。四个人上了车。韦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程媛媛坐他旁边,靠着窗。崔然坐过道另一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赵明坐最后一排,一个人。</p><p class="ql-block">车开了,窗外的房子慢慢后退,先是楼房,然后是平房,然后是田野,然后是山。山一座一座的,灰蓝色的,在暮色里变暗。灯光从远处的村庄里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p><p class="ql-block">程媛媛靠着窗,闭上眼。</p><p class="ql-block">梦里她站在那艘船上。船在星空里漂,星星很多,很亮,很大,伸手就能摸到。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左肩上有一块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母:FJ。她的老师,老陈。他的身体和以前一样,头发是黑的,没有白。他的肩膀很宽,和记忆里一样。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p><p class="ql-block">“老师。”她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老陈没有回头。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船板上的纹路。纹路是蛇形的,弯弯曲曲的。</p><p class="ql-block">“老师,你要去哪?”</p><p class="ql-block">老陈的手动了。他抬起右手,手指朝着前面指了指。前面是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p><p class="ql-block">船朝着那扇门驶过去。船速很快,船头破开星空,星星往两边退开。老陈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褪色的照片。他的肩膀先是模糊了,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后背。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p><p class="ql-block">船头撞上了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门开了。光涌进来。</p><p class="ql-block">白光吞没了她。</p><p class="ql-block">她醒了。车还在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往后跑。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其他人都睡着了。韦捷的头歪着,靠着窗,嘴微张,呼吸很重。崔然抱着文件袋,头低着,下巴贴着胸口。赵明坐在最后一排,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p><p class="ql-block">程媛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阴玉。玉是凉的,不热了。她握紧玉,又松开。</p><p class="ql-block">“到了。”韦捷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车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四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路不宽,两边是楼房,楼房的窗户里亮着灯。有厨房的灯,白色的;有客厅的灯,暖黄色的。有人在做饭,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炒菜的香味。葱花爆锅的味道,很香。</p><p class="ql-block">“去哪?”韦捷问。</p><p class="ql-block">赵明看了看四周。这是他住的那个小区。楼还是那栋楼,六层,灰色的外墙。灯还是那盏灯,楼道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楼下的那辆面包车不在了,停面包车的位置空着,地上有一摊油渍,深褐色的,干了,边缘翘起来。</p><p class="ql-block">“去我家。”他说。</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四个人上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声控的,他们跺脚,灯不亮。跺了好几次,还是不亮。他们摸黑往上走。赵明走在最前面,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的,生了锈。他的手在栏杆上摸,铁锈沾在手上,褐色的。程媛媛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伸在前面探路。韦捷走在第三,崔然最后。到了六楼,赵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p><p class="ql-block">门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窗帘是灰色的,很厚,不透光。他走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光照在客厅里,客厅不大,十几平方米。沙发是灰色的,布艺的,坐垫塌了。茶几是玻璃的,方形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还有一圈杯底留下的水渍。水渍干了,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p><p class="ql-block">他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沙发往下陷,他的身体跟着陷进去。韦捷把背包放在门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是双开门的,白色的,旧的,表面有划痕。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纸盒包装,保质期过了两周。他把牛奶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闻了闻,酸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皮的,盖子没盖,牛奶盒落在桶底,啪的一声。</p><p class="ql-block">程媛媛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窗帘的挂钩在轨道上滑动,发出很轻的声音。窗外的天是黑的,有几颗星星,很亮,不眨。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坐在沙发扶手上。沙发扶手是硬的,坐着不舒服,她没有换位置。</p><p class="ql-block">崔然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眯着眼,凑得很近。照片是黑白的,有的发黄了,边缘卷起来。他看不清上面的字,把照片举到台灯下。台灯是铁的,灯罩是绿色的,灯泡是白炽灯,光发黄。</p><p class="ql-block">“眼镜没了。”他说。“看东西费劲。明天去配。验光要花时间,等半天。”</p><p class="ql-block">“明天去。”赵明说。</p><p class="ql-block">崔然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码好,放回文件袋里。文件袋的绳子绕了两圈,系紧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墙是凉的,他的后背贴着墙,凉的透过T恤的布料贴在皮肤上。</p><p class="ql-block">韦捷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康师傅的,550毫升。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咽了。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瓶底在玻璃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他坐在赵明旁边,沙发又往下陷了一截。</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怎么办?”他问。</p><p class="ql-block">赵明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左手举到台灯下,手背上鳞片纹路还在,但颜色更淡了,从灰绿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旧的疤痕。皮肤的纹路变浅了,有的地方已经平了。皮肤在脱落,一片一片的,像蛇蜕皮。脱落的皮是半透明的,薄薄的,有弹性。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一片脱落的皮,皮很脆,一捏就碎。他把脱落的皮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皮薄得能透光,上面有纹路,和手上的鳞片纹路一样,弯弯曲曲的。他把手合上,皮碎了,变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像面粉。</p><p class="ql-block">“等。”他说。</p><p class="ql-block">“等什么?”韦捷把手里的水瓶放在茶几上,瓶盖没拧紧,水洒了一点出来,淌在玻璃上。</p><p class="ql-block">赵明看着窗外。窗外是黑色的天,有几颗星星。他盯着最亮的那颗星看了很久,眼睛不眨。</p><p class="ql-block">“等门再开。”他说。</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