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欣赏李树伟散文《庭院里的石榴红》

惠龙

请欣赏李树伟散文《庭院里的石榴红》

祖屋的院子里，那几棵石榴树还站在原地。春末夏初时，枝头会炸开星星点点的红，像谁把胭脂撒在了绿绸缎上。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铺出层薄红，恍惚间，总觉得还能看见父亲弯腰栽树的身影，听见母亲在厨房煎鸡蛋的滋滋声。

那年初春，父亲带我从河边植树回来，在荒地捡回棵被人遗弃的石榴苗，细得像根筷子，叶子蜷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虫。他让我扶着苗，自己蹲在地上培土，手掌把根须周围的土按得实实的。"栽树得把土压牢，"他拍着我的后脑勺，"做人也一样，虚头巴脑的站不住脚。"后来他总用淘米水浇树，瓷盆沿上结着层白霜，顺着树根渗下去，像给小苗喂了口甜粥。

第二年春天，树苗竟冒出了几个花苞，胭脂色的，鼓鼓囊囊的。父亲却找了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花苞全剪了。"树还小，别让它累着。"他说这话时，眼里的认真，像在叮嘱一个贪嘴的孩子。母亲接过了照料的活儿，清晨扫院时会顺手把落叶堆在树根，说"这是最好的肥料"；夏天暴雨过后，总要用竹竿把歪了的枝桠扶直。没过几年，树周围竟冒出好些小苗，父亲选了三棵壮实的留下，说"热闹点好"。

那棵最早的石榴树开花最盛，花期能从五月续到七月，满枝的红，把院子都映得暖融融的。有年早春，一个年轻人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穿着打补丁的褂子，手里攥着个破碗。"大妈，"他声音发颤，"今天是我生日，能给个鸡蛋吗？"母亲正择着青菜，闻言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孩子，先坐。"

厨房里很快飘出葱花的香。母亲端出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又端来一大碗鸡蛋面，卧着个溏心蛋。"生日是娘的难日，快吃。"她递过筷子，年轻人却突然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他娘生他时就没了，是被饿病的。母亲没多说，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勺咸菜，看着他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年轻人说会嫁接果树，执意要给石榴树做点什么。他找来邻居家的石榴枝，用父亲留下的嫁接刀，在树身上划开小口，把枝条嵌进去，裹上湿布条。"这样能结三种石榴，"他擦着汗笑，"一种酸的，一种甜的，还有种酸甜的。"母亲站在旁边看，阳光落在他额角的汗珠上，亮闪闪的。

临走时，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一个馒头，又摸出三毛钱："灾过去了就回家，学门手艺，饿不着。"年轻人走到门口，突然跪下来磕了个响头，说："大妈，我记着您的好。"母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圈红了，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空碗。

嫁接的石榴树真的结了果。秋天挂在枝头，有的红得发紫，有的黄中带粉，咧嘴笑的，露出玛瑙似的籽。中秋节那天，母亲总会先摘下几个裂了口的，分给院里的孩子。吃到酸石榴的，眯着眼直跺脚，却舍不得吐；吃到甜的，就把籽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晚上祭月亮时，小饭桌上摆着几十个石榴，红通通的，像堆小灯笼。母亲对着月亮念叨："风调雨顺，大家都好好的。"

祭祀完，她把石榴分给左邻右舍，孤寡老人那里总要多送两个。孩子们攥着石榴跑回家，藏在书包里，有的要留给弟弟妹妹，有的想等爹娘回来一起吃。母亲还会在树上留几个最红的，说"给小鸟留着"。"它们帮咱捉虫子，"她对孩子说，"不能忘了人家的功。"从此，再没人掏鸟窝，孩子们见了小鸟落在枝头，还会悄悄撒把米。

霜降后，母亲把剩下的空石榴壳收起来，晒干了磨成粉，谁家孩子闹肚子，她就抓一把送去，配上红糖水喝，总能好。那些年，村里的娃子几乎都喝过这"石榴药"，哭着喝下去，笑着跑出来。

九年后的秋末，那个年轻人真的回来了。穿着干净的褂子，提着个布包，进门就给母亲磕头。"大妈，我学了木工，娶了媳妇，生了娃。"他眼里闪着光，"娃叫石榴。"布包里是他家乡的核桃和红枣，还有给石榴买的花布。母亲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临走时塞给他三十块钱："给石榴买块糖。"又从窗台上拿起两个最大的石榴："带回去，让娃尝尝。"

如今，父亲栽的石榴树还在结果，母亲也走了好些年。每年花开时，我总会站在树下，看花瓣落在地上。恍惚间，好像又听见父亲说"土要压实"，看见母亲把鸡蛋面端给年轻人，看见孩子们攥着石榴跑过青砖地。

这院子里的石榴红，原是把日子里的暖，都酿成了甜。那些善良与诚信，像树的根，扎在土里，年复一年，长出满枝的红，照亮了寻常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