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27】最后的放驴娃

沧海未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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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致谢

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

又到暑假放驴的时候。驴还是那群驴，路还是那些路，只是滚钱、老虎这帮老一辈的放驴娃，退休了。

所谓退休，就是坝上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再也听不见那一声“放驴的走——”他们的退休，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放驴时代的落幕。

滚钱、老虎的时代。我们跟着他们放驴，人是玩美了，但驴是饿扁了。晚上回家，妈妈一看驴肚子就叹气：“你放的驴，肚子扁得跟门板夹的一样。”

到我们的时代。坝上零零星星只有几个放驴娃，你赶你的驴，我放我的牛，只想着让自家的驴吃饱。再没有像老虎那样的孩子王，把大家凝聚在一起上山下沟。

没人组织，只能一个人放驴。虽然比较闷，但驴肚子能吃圆。晚上回家，我总会咧着嘴，腰也直了，声气也大了。

“妈，你看驴肚子上有个大蚊子。”

“哪有蚊子？”

“你好好看看嘛！”妈笑出声，摸摸头，夸一句“今天放的好”。

此后，为了妈妈的一句夸，我到处寻找野草宝地。离家近、野草多的地方，我从不声张，总会一个人偷偷地去放。那时候就是小气，怕别人知道了，我家的驴就没得吃了。

离家近的地方没草了，我才叫上奔子，去很远的“高高山”碰运气。那天，我俩转着转着，意外在一片山洪冲出的水坑里，发现了一大片绿油油的苜蓿。

那水坑足有半亩地大小，四周都是坑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通下去。坑底明显被人平整过，种满了苜蓿。

我环绕四周，附近没有任何大人。正愁找不到放驴宝地，天赐良地，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赶紧把驴赶进洼地。

奔子不敢，牵着他的驴磨蹭：“这明显是有人种的，咱俩给糟蹋了，被人发现咱名声还要不要？”

我心里急，我的驴已经赶下去，他的驴就是吸引目标：“放宽心，高高山的每一块地我都知道是谁家的，这个水坑以前就没人管。就算苜蓿是人种的，这坑够深，里面还有树，四头驴藏里面，谁都看不到。”

奔子还是有点害怕：“万一被逮着呢？”

我眼睛一转：“就算被人发现，咱俩就装傻，咬死口，就说这是野生的苜蓿。再说，其它地方驴吃了别人粮食也要挨骂。我一个人，还真不敢。今天有你在，大不了咱俩一起受罚。”

奔子再没说啥，把驴也赶进了坑地里。看着毛驴疯了一样吃苜蓿，驴高兴，我更高兴。

驴在坑里，不赶根本上不来。我俩就在附近寻野兔。小时候跟着滚钱老虎，兔子追了无数回，一只也没逮着。现在长大了一些，要是能抓着点啥，放驴的生涯里也有点吹的了。

我们在高高山的柠条林子里找了半天，连个影都没有。正扫兴往回走，突然一团灰色从我脚下“呱呱呱”飞起。奔子反应快：“愣啥了，是半呲（鹌鹑）。一大窝，赶紧撵！”

我定神一看，灰麻麻的一串，跟土疙瘩一样，大鹌鹑屁股后缀着七八只小的。大鹌鹑呱呱呱飞了，小的四处乱跑，我俩费劲扒拉才抓了四五只。回头竟发现刚刚起飞的地方，窝里还有五六颗蛋，灰色的，有斑点。我俩呲着牙傻笑。小时候抓不着的兔子，如今抓了小鹌鹑——放驴的生涯里总算可以吹一下了。

中午回家，我选了蛋，奔子选了小鹌鹑。太阳正烈，院子里正好晒被子，我把蛋顺手放到被子上，就躺炕上睡起了懒觉。迷糊中听见妈喊我：“前娃，赶紧出来，你看院子里跑的啥？”我好奇，跑到院子——只见五六个灰麻麻的小鹌鹑满院子瞎跑。

我正琢磨着怎么养活这些小家伙时，家里的老黄猫从外面转回来。看见这几个小鹌鹑，眼睛一亮，“喵”一声，一口一个，塞满嘴，跑了。

我站在院中，看着从小养到大的猫，一堆脏话顶在嗓子眼，骂不出，憋的脸通红。

下午，奔子听后笑了半天，说他的小鹌鹑也被猫吃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天天来这儿放驴，驴肚子吃得滚圆，我和奔子就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打扑克。不用时刻盯着毛驴，那份得意，像是终于出师了，全忘了苜蓿是别人辛辛苦苦种的。

两三周后，我去四婶家串门。刚进屋，就听四婶坐在炕沿上叹气：“好好的苜蓿地，就让放驴娃给糟蹋了。可惜了我这大半年的功夫，你天天放驴，有没有看见是谁在那里放过驴？”

我脑子“嗡”的一声：“哪块地？”

“就是高高山那片洼地，我特意种的苜蓿，准备割了贴补小羊羔的。”

我耳根子有点烫。但还是故作镇定，跟着骂了一句：“肯定是山对面稍岔村的娃干的，咱岔的放驴娃再坏，不可能苜蓿地放驴。我上次就碰见稍岔的放驴娃在高高山上放驴了。”

骂完，心慌得厉害。那片苜蓿，原来是四婶种的。我栽赃给外村人，还跟着骂自己。可我不敢说。到现在也没说。

驴喂饱了，野物也抓着了一回。虽然鹌鹑让猫吃了，苜蓿是四婶家的。我的放驴时代，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后来村里有了旋耕机。比我们小的，没人再放驴，我和奔子成了冯家岔最后的放驴娃。

长大了，有时感觉生活像放驴。只不过，现在我是被使唤的驴。

鹌鹑，方言叫半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