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骨山记

水上兰舟

丙午夏初，三春之杪。余偕友遐游，徒步露骨名山。晨光初熹，驱车赴漳渭分界之岭。层峦漠漠，云雾锁峰，杳然莫测幽远；山径萦回，出没林壑之间。途过会川，云开霁朗，天澄如洗，野色青葱。逸兴遄飞际，车驰箭逝，沐莺啼花影，直抵起点。

自观景台西南入谷，溯溪而行，途阻路艰。峡谷渐阔，荆莽丛生，循兽迹迤逦，俯身攀援；狭涧无木，踉跄碎石崖隙，踟蹰冰碛危岩。山势渐高，陡壁危坡相接，非手足并用，莫能登陟。

行数里，涧水轰鸣，千仞危壁对峙，俨若山灵怪相，森然相向。乱石枯木横阻中道，岩隙交错嶙峋，必侧身攀援，方可逾越。深入山中，残冰渐融，汇为清流奔泻，穿石凿壑，泠然成槽，珠溅玉跳，清响琮琤。孟夏时节，寒气侵人衣袂。

幽峡深谷，遍生酸刺矮桦，黄柳新芽初绽，细碎如粟。行至雪线，金背杜鹃方盛，繁花若钟，明艳动人；花叶温润革质，雅洁可观。俯仰粉紫嫣红，方知时序流转，山野生机未歇。

出幽谷而陟山腰，眼界顿开。远峰层叠，白石如海，层次接天。阳坡葱郁苍翠，阴岩瘠薄萧疏，残雪萦峦，空山寂寂。黄艳绿绒蒿迎风静绽，石苔斑驳，丹红点染。草甸泥淖黏滞，杖触即陷，步履盘桓，行止维艰。

径转西北，巨石错落盘踞，或相峙如蛤，或相依如侣。峥嵘横斜，攒聚纷杂，百态万千。山风呼啸穿谷，泠然若有异声。

及至妖魔池，神疲力倦，腰膝酸软，几难伫立。仰观主峰巍然，直插云汉，巍峨沉稳。周遭群山俯首，石海连绵，宛若枯骨漫坡。抚甸而听，地底隐隐回响。土层薄韧，密若毡毯。

寒潭深幽，墨色难测，微波漾起，腥氛暗生，恍若潜龙蛰伏。岩畔奇石诡谲，怪状丛生：或兽首人身，或青面獠牙，或披发凝寒，或钩爪飘忽。山魈魅影，变幻无端，不可殚述。

俄而云阴蔽日，岚雾漫山，层峦冷峻，雨意将至。心神微凛，虽有未登顶之憾，亦淡然释怀。

纵使竭力攀巅，亦必身陷云海，鸟兽绝迹，四顾茫然。纵居高临险，终为云雾所蔽，何以俯瞰天下？故未至巅峰，何憾之有？高处不必自满，寻常亦可揽尽大观。此行所愿，惟求露骨真一。

天地万物，各循其道，顺时而安。山承阳而不骤盛，遇阴而不遽衰。顺天道而行，守本真而立。此山褪尽浮华，藏柔露刚，质朴天成。冬沐霜雪以洁其身，春承风雨以清其韵，四时更迭，生生不息。世人初见，嶙峋苍劲；久观方知坦荡。历经风雷雕琢，山石纯粹，不假修饰，抱朴守真。

嗟乎！露骨之名，不独形骸嶙峋，更见真性本心。妍者露骨清雅自持，媸者露骨坦荡无藏，善者露骨光明磊落，朴者露骨澄澈无心。山之露骨，缘境而成；心之露骨，由性而定。

得此真意，此行足矣。遂循途而归。荒径虽险，满心清逸，意兴悠然。

同游者康乐杜君，邑中马、张二美友。

水上兰舟于小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