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下司

凝心

文/凝心

一

下司古镇，我去过好几次，每次去的心情和感受都不尽相同。

印象中最为深刻的一次，是2022年的某个春日，凯里市文联组织作家们去下司采风，要求大家创作一批与下司有关的文艺作品。

采风回来后，我写了一篇散文——《春日，与下司古镇相遇》，作为采风的作业。

散文不是我的强项，我最擅长的领域是校园文学（长篇小说），因此，为了不辜负领导的厚望，亦为了给自己和下司古镇一个交代，我开始创作长篇小说——《倾国倾城》。这是以下司古镇为背景，以土生土长的下司女孩林雨蝶的视角讲述的一个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在《倾国倾城》中，我对黔东南的风土人情、非遗文化和传承、人文地理、教育及美食等方面都有大量的描写，对黔东南的旅游宣传和文化推广有着重要的意义。我认为，这是一部很接地气的现实题材作品。

因教学任务繁重，加上身体抱恙，2024年又被师弟刘燕成督促写长篇小说《相遇人间》，所以时至今日，《倾国倾城》都一直未能竣工。

《倾国倾城》曾在《杉乡文学》上选载刊登过，一位叫“春九”的读者在黔东南州文联的公众号上留言，说他想读《倾国倾城》完整版，问去哪里才可以读到。州作协秘书长“章郎”回复他：“联系凝心老师。”

我不认识“春九”，春九也不认识“凝心”，但缘分真的非常奇妙，就因为这部《倾国倾城》，我和春九居然成为好朋友。

为了满足春九的愿望，也为了逼自己一把，尽快完成《倾国倾城》的创作任务，2025年8月6日，我开始在美篇上连载这部小说。因为有读者的支持和监督，我才更有创作的信心和热情。

最开始，我的更新速度很快，《倾国倾城》也不出意料地很受欢迎。每更新一章，总有大量的读者和粉丝给我点赞、点评、留言，让我信心满满。

后来，由于教学任务越来越繁重，身体健康也不尽人意，我的更新速度开始慢下来，慢到经常有读者给我私信，要求我尽快更新，说他们读得意犹未尽，希望我快点更新。

作为一名创作者，有读者喜欢你的作品，是一件幸福而快乐的事。可因为工作和身体原因，我常处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态，越是想写，思维越是枯竭。

二

2026年五一长假后，又有读者给我发来私信：“已经期待了很久，凝心老师，你的《倾国倾城》什么时候才能更新？”

感动之余，我才突然惊觉，原来《倾国倾城》已经停更很长一段时间了。为了寻找创作灵感，满足读者的需求，我决定再次去下司古镇逛逛，给自己的大脑充一下氧。

或许在下司古镇，我会重新找到《倾国倾城》的创作灵感，重拾创作的激情和信心。

主意一定，我决定立即成行——就在5月7日下午。因为这天大法官晚上有应酬，没有时间做饭，而我刚好又没有晚自习，正好去下司逛逛，顺便品尝一下下司美食。

于是，下班后，我驾着车，一个人来到了下司。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行走江湖”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过人生的跌宕起伏、酸甜苦辣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喧嚣和浮华，反而喜欢孤独和宁静了。

年轻时，社交是拓展资源、建立身份的方式；而到了中年以后，人们更看重关系的深度与真诚，也更懂得哪些事值得投入情感，哪些可以放下。大法官说，这是心理成熟的表现——减少无谓的消耗，保护内心的宁静。安静，是一种对自我的忠诚；独处，是灵魂的假期，也是一种必要的心理修复机制。主动退出喧嚣，守住内心那片越来越珍贵的宁静，远胜于在人群中强颜欢笑。这是一种智慧的“减法”：舍弃浮华，回归本真。正如杨绛先生所说的：“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所以，我没有呼朋唤友，没有惊扰任何人，而是选择一个人——漫游下司，品味孤独。

到达廊桥时，下司已经笼罩在暮色之中。我把车停在廊桥旁的停车场，开始慢慢闲逛。清水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水面，像谁晾在那儿的一匹轻绡。两岸的吊脚楼已经亮起红红的灯笼，一团一团的，倒映在水里，被微风揉碎了，又聚拢，仿佛这江水底下也藏着一座灯火辉煌的镇子。

穿越廊桥时，一位游客一边拍照，一边对身边的同伴说：“黄昏的下司，美得简直就像一幅画！”

同伴点点头，没有吱声，只是贪婪地用镜头定格着眼前的美景。此刻，我仿佛是理解这位游客的：有些风景，是需要用灵魂来铭记的，一出声就道破了天机。

我站在廊桥的中央，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去，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这是下司古镇特有的味道。

进入清江街后，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人渐渐少了。白日里那些举着小旗的旅行团早已散去，但商铺依然开着门，昏黄的灯光从雕花木窗里倾泻出来，那些淡黄色的光晕，落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如同神秘的精灵，在夜色中跳跃。

肚子有些饿了，我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寻了好一会儿，我选了靠江的一家鱼庄。这家鱼庄的视线极好，坐在餐桌旁，放眼望去，整个清水江静静地躺在脚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可以抚平所有的伤痛和心事。

“就你一个人？”老板望着我，“想吃什么？”

“您这有什么好吃的？”我问。

“鸡、鸭、鱼，都有。你一个人，就吃酸汤鱼吧。”老板说。

听从了老板的建议，我点了一小锅酸汤角角鱼，老板还贴心地送了一盘豆腐和一盘蔬菜。

悠闲而惬意地品尝着酸汤鱼的美味，我把目光投向江面，清水江的美景着实令人沉醉。暮霭沉沉中，大部分的游船已经靠岸，依然有一艘游船悠悠离岸，船尾拖出细碎的涟漪，把倒映在水里的吊脚楼和灯光揉成晃动的光影。

岸边的杨柳树上，水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忽儿扑棱棱飞起，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曲线；忽儿又朝水面坠去，翅膀几乎擦着水面，惊起一小片水花。一对小情侣在岸边追逐着，嬉戏着，快乐的分子洒满了整条清水江。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水草的清新。这些气息和酸汤鱼的美味融为一体，让我的心情格外美丽。

远处的桥、近处的游船、天边的暮霭、悠闲的游客，全都静静映在水里。这时的清水江，像一幅流动的画——有光、有影、有声音，也有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独处时见天地。

此时此刻，我感受到了一个人的魅力。孤独不是离群索居，而是精神上的独立与富足，是与万物共鸣，却无需言语的境界。享受孤独，品味孤独，是与自己深度对话的开始。

三

品尝完美味的酸汤鱼，踩着月色，我开始了一个人的下司漫游和怀想。从街头到街尾，我慢慢地探索着，思考着，寻觅着。当世界安静下来，你便成了自己的宇宙。在万籁俱寂中，你会听到灵魂最清澈的回响。

逛完主街，我慢慢穿梭于小巷深处，在那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找寻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阳明书院，发现书院的大门居然开着。我走进书院，虔诚地参观了一番，在王阳明的雕像前默思良久，还在书院中间天井的地方拍了一组暗夜繁星图。

离开阳明书院，沿着小巷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走，然后逛到了状元桥。这是一座拱形的老桥，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石缝里长着蕨草，幽幽的绿着。桥下的水声不大，淙淙的，像在诉说陈年旧事。月亮静静地挂在树梢，虽然不是很圆，却亮得干净，给整个古镇镀上了一层清辉。

我忽然想起了曾与一位挚友漫游下司古镇的情形。她说她外婆家门前也有这样一条河，也有这样的石板路，也有这样清澈的月亮。夏天的晚上，外婆会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指给她看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

她还说，夏夜里，她还跟着哥哥姐姐去偷过东西。

“偷什么东西？”我好奇万分地望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黄瓜和水果。”她笑得很甜，甜得就像此刻下司江畔吹来的微微凉风。

她很喜欢夜空，喜欢星星。“城市里的夜空，是混沌而冷清的，星星都看不到。”她说，“也许是城市里灯光太亮，星星都躲起来了。”

挚友的话让我感慨万千。

我抬头看了看天，下司古镇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清晰得像刚洗过。我想，人大概也是这样吧，在喧嚣的地方待久了，会看不见自己；只有走到足够安静的地方，那些原本就在的东西才会重新显现出来。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老宅子，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月光把树影画在青砖墙上，疏疏落落的。没有人声，只有虫鸣，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用一把看不见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这夜的寂静。

不知道从前住在这里的人，会不会也像我这样，在夜里出来游走。也许有，也许没有。月光是一样的月光，江水是一样的江水，变的只是住在江边的人。

想到这里，我突然惆怅起来。古镇还在，老宅还在，石桥还在，可住在这里的人呢？那些在窗前梳妆的女子，那些在江边洗衣的妇人，那些在茶馆里说书的先生——他们都去了哪里？时间真是个残酷的东西，它把一切活生生的景象都变成了传说，把传说又变成了无人记得的过往。

可转念一想，我此刻踩着的石板路，古人踩过；我此刻吹着的江风，古人也吹过；连我此刻心里的那一点点欢喜和惆怅，想必古人也都有过。这样一想，时间好像又没有那么无情，它带走了具体的人，却留下了相通的情感。

就像此刻，我一个人走在这月光下的古镇里，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温暖着鼻腔。月光如水，影子淡如水彩晕染，蝉鸣声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合奏成初夏的序曲。

这样的夜晚真好——不疾不徐，风清月朗。它将春的料峭酿成夏的醇厚，连雨都下得矜持，只淋湿青石板，不惊扰蝉眠。

我想，爱上一个地方，不是因为风景有多美，真正让人留恋的，是有人陪着你一起看过这风景。而且你知道，这个人懂得你为什么忽然沉默，为什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月亮。

我在江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买了一碗冰粉。红糖水浇在晶莹剔透的冰粉上，凉丝丝的，甜而不腻。远处有人放花灯，一盏一盏的，顺着江水慢慢漂远，像一颗一颗低垂的星星。

“你说，他们许了什么愿？”身边同吃冰粉的女孩问男孩。

“不外乎是平安、健康、团圆这些吧。”男孩说，“其实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财富，而是平和的心态、健康的身体和家人的陪伴。”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我忙碌、奔波，在别人的期待里打转，在所谓的“应该”里挣扎，早已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像今天这样，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一走、坐一坐，反倒像找回了丢失的自己，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四

夜渐渐深了，古镇更静了。只有江水还在流，永不停歇地东流去。这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经过古镇时放慢了脚步，好像也被这夜色绊住了，舍不得离开似的。

准备返程的时候，经过一棵大榕树。树很老了，根须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我伸手摸了摸树干，心里想着：“这棵树到底见证了多少人和事呢？”

是啊，树在，古镇在，江水在，月光也在。而我不过是路过的一个瞬间，是这个漫长故事里的一句话、一个标点。但即便是瞬间，即便是标点，也可以是有温度的，也可以是被铭记的。

江水东流而去，永不停歇，轻轻的、缓缓的，像一首老歌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时光在叶缝间流淌，像未说完的情话。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是王阳明说的：“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今夜的下司，大概也是如此罢。它在那里等了几百年，也许等的就是我们这一刻的看见，这一刻的心动。有些路，一个人走是风景，两个人走，就成了记忆。而记忆这东西，比风景更长久。就像我此刻，一个人孤独地漫步在清水江畔。

孤独不是被世界抛弃，而是选择以另一种方式拥抱世界，是心灵在呼唤更深层次的共鸣。它是思想的旷野，任灵感驰骋，无拘无束。只有在寂静中，才能听见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孤独并非一道需要填补的裂缝，而是一扇通往内在宇宙的门扉，推开便是星辰浩瀚。也正是在这些独处的时光里，生命的根系才得以向深处默然生长，汲取力量。

江声如梦，月色如酒。今夜的下司，会在我心里亮很久很久。

2026年5月8日初稿

2026年5月12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