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荫堤</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家屋后有一条河,村里人都叫它“坑”。这条河从西街一处地下冒出来,先聚成一个大坑,慢慢淌过西桥,又汇成另一个坑,再穿过东桥和一片芦苇地,最后流到邻村去了。</p><p class="ql-block">从西桥到东桥这段河堤,在我家院墙那里变了样。院墙往东,河堤窄得像条小路;往西却宽起来,尤其西邻居家那段,最上面一层有六七米宽,再下一层台阶还有两三米宽的堤面,像梯田一样矮下去。这二三百米长的河堤,我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字——清荫堤。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乐园。</p><p class="ql-block">河堤上长满了树:榆树、梧桐、香椿。春天,柳树冒出嫩芽,我常带着弟弟折柳条做哨子,一吹,“呜哇呜哇”的声音能飘很远。榆钱熟的时候,我爬到树上撸榆钱吃,满口清甜。</p><p class="ql-block">夏天,河堤上绿树成荫,比屋里凉快多了。我常带弟弟去钓鱼。我们把罐头瓶系上绳子拴在竹竿上,瓶里放嚼碎的馒头,甩到河里。等一会儿提上来,瓶子里就有好多小鱼。我们一条条捞出来,再把瓶子扔回去。有时候瓶子撞上石头,“砰”一声就碎了——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夏天的夜晚,邻居家的哥哥姐姐们去打着手电筒摸金蝉,我们那儿叫“爬杈”。下雨天河里“翻坑”,别人都能捞到鱼,只有我们家从没捞到过。</p><p class="ql-block">只有一次例外。一九九六年家里盖楼,那天要请工人吃饭,河里正好翻坑,冒出好多大虾。我带着弟弟捞了个痛快。妈妈把虾炸了,满满一大盘,成了那天成了那天餐桌上招呼工人的一道最美味的饭菜。</p><p class="ql-block">秋天,我挎着“筐头子”去河堤捡树枝落叶。妈妈烧火做饭,我拉风箱。馒头熟了,妈妈揭开锅盖,一大团蒸汽像蘑菇云一样涌上来。我等着她用“炝火刀”铲下那圈长长的锅饼。刚铲下来的锅饼带着焦黄的疙疤,烫得我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嘴里喊着“真烫”,又忍不住赶紧咬一口。那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p><p class="ql-block">上小学时,我每天从河堤抄近路回家,常在树丛里、水边捡到白花花的鸭蛋,有时还是软皮的。</p><p class="ql-block">冬天,河上结了厚冰,我们就从冰上走去姥娘家。后来河上架了桥,一条路从我家院子穿过,直通姥娘家。从此这条河就不再完整了。</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村里改造,我家东边那片河被填平,建成了健身广场。往东的水道只修了暗渠,河水往哪里流就不知道了。只剩下我们家往西那一个仅存的坑,河南岸修了栈道,河堤早就盖成了房子。我家大门北侧建了座凉亭,对面墙上写着“圣人故地——墨香园”,传说孔子曾在此涮笔讲学。</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弟弟把家重新装修,童年的痕迹越来越少。现在回老家,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了。倒是胶东那个破院子,反而让我有种说不清的归属感。</p><p class="ql-block">但只有这段清荫堤,是真正让我幸福快乐的。那些柳哨、罐头瓶、焦黄的锅饼,还有树荫下慢慢过去的午后,都好好留在我心里。它们从不说话,却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