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话,压了一辈子的男人

春风

作者:jy <p class="ql-block">还记得,那年春天,我刚毕业分到青田公社,正赶上全国右派平反的收尾期。公社大院的公告栏里每天都贴着新的平反通知,红章盖得鲜亮,不少人拿着通知抹着泪走,可有个“不是右派的右派”,像枚生了锈的铁钉,斜斜扎在我记忆里,几十年过去,稍一碰还是硌得人心慌。</p><p class="ql-block">那天不知为何,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p><p class="ql-block">正值春天,微风拂面,树的萌芽散出清香。整个公社大院除鸟儿不时啼声外,显得非常宁静,此时世界犹如我一人。忽然,公社大门中的小门被推开,直径走来一人,瞬间打破宁静。</p><p class="ql-block">当他走到我面前时,这我才看清,此人五十有余,虽此时并无寒意,而上衣却穿个破棉袄,许多处露出破棉絮,而裤却单薄,破的黑兰不分,鞋几乎全被泥土包裹。见到我毕恭毕敬,也有点猥琐。赶紧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半盒香烟,抽了一支向我递来,我双手阻止表示自己不抽烟。他也不在谦让,顺势把烟放入自己口中,粗糙又黑的手掏出火柴,双手颤抖点着烟,猛吸一口,憋半天眯着眼睛,才吐出烟雾,很是享受。此时,才与我答话:“你、你是公社干部?”语音有点颤惊。</p> <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又自我嘲讽的说:“小干部”。没等我往下说,他赶紧说想给我反映问题。</p><p class="ql-block">我赶紧摆手阻止他,不让他讲。我知道自己才从学校出来,当了这么个小干部,他讲了,我听了,结果是毫无结果,岂不是笑话。所以我告诉他,停会领导起床了,反映给他们吧!</p><p class="ql-block">他见我说着要走,赶紧欲拉我,手又马上缩回,可能感到不太尊敬吧?又赶紧跑我面前,说:“我不求你办啥事,只求你听听我的事,给我出出主意”。又说:“前几天在街上见你写大标语,你字写的有功力,我就知道你有学问,你与那些干部不一样,就知道训人,一肚青菜。你有水平!”对于奉承,是一般人的弱项,我也中招了,我也对那些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的大老粗干部,看不惯。所以点了点头,示意他讲讲。</p><p class="ql-block">原来,他二十出头当了代课教师,反右时的一天晚上,学校通知,第二天去乡参加帮助党整风会。(那时候也叫乡,也是这个院子),第二天一大早,他赶到乡里的时候,好多人已经先他而到,院子屋里聚集了许多人。见他到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高声训斥问他:“你来干什么?”可能看他年轻,不像开会者。</p><p class="ql-block">他哪见过如此局面,吓得不得了,本来要说是来帮助党整风的,却说成了:“我来向党进攻的。”话已出口,一伙人把他一顿暴打,随后把他拖向会场舞台,进行批斗,说发现一个公开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大概被斗争半个月才让回家。</p> <p class="ql-block">他又告诉我,从那说错话被批斗后,真是恶运连连,代课教师不让当了,在村里成阶级敌人,特别是文革中,天天挨斗,挨打受气是常事,父母随后气死了,妻子眼看生活无望,前几年已经离我而去,如今不知何从。说到这里,他那不太干净的脸,已划出了道道泪痕,说着便哽咽起来。</p><p class="ql-block">他的一席话,也使我的同情心油然而生,心中也为他难过。劝解他:“莫生气了,现在右派要平反了,平反后你工作恢复后,一切会好起来。”我这么一说,他样子更是可怜。更激动地说:“听说有右派平反政策了,我几夜难眠。我找到摘帽办公室,一查,有我档案,档案中记截,鉴于解小民同志只是言语过激,并无实际错误,批评教育,不划为右派。”讲到这,他更是显得伤心,双手拍的直响,又哭诉:“摘帽办领导说,我不是右派,平什么反?我找多趟,都是如此答复。那我受几十年这么大冤屈,怎么办?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怎么办?请你出出主意?”这时他泪已干,被泪冲涮的脸,像盐碱地一片起白。</p><p class="ql-block">我能说什么呢?又能出什么主意?这不是我这个小干部能解决的。</p><p class="ql-block">这时,公社干部们已陆续起床了,不时从我俩面前毫无表情的匆匆而过,只有杨助理向我努了努嘴,示意我离开这个人。</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上访老户。他也看到人不断来往,再说话不太方便了,我也劝他,让其随后再说。又出于礼貌,我特意想留他去公社伙上吃早饭,他不肯执意走了。</p><p class="ql-block">这时,太阳老高了,宁静不在了,树上的鸟也远走高飞觅食去了。</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看我。见我仍在原地发呆,像来时一样,开了大门中的小门,走了。</p><p class="ql-block">以后的日子,他再也没有找过我,我再也没有见过他。</p><p class="ql-block">一年后,我也调走了。但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一直让我难以释怀,不时还是想起他,想起他不幸的遭遇。也想,如果那次他不参加反右会,不说错话,可能一直会过得很好,过得很幸福。但是事实上没有如果。现在又过去了这些年,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最后问题解决了吗?生活仍凄凉吗?如今还在人间吗?</p><p class="ql-block">最后结局不得而知,其实我也不想知道,就怕结局更凄凉、更惨。也许知道结局,会使人更心酸。毕竟那些被落在寒冬里的人,哪是一句“春天来了”,就能暖过来的。</p> <p class="ql-block">作者jy简介:</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揣着滚烫的文学梦闯过岁月,至今仍偏爱在烟火里留一方独属的精神角落。久居闹市也能守得心中天地,不为外物浮华改初心,不逢迎他人眼色行世事,不戴虚假面具过生活,只往最舒展的自由模样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