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绳》第二部 第二章

山泉

烈焰滚滚冲天而起，凶狠舔舐着祠堂经年老旧的木梁，噼里啪啦的燃响此起彼伏，混着焦糊的木屑烟火气，漫遍整座八龙村。漫天火光染红沉沉夜幕，红妹手持猎枪静立火海之前，身姿挺得笔直，单薄身影在火光里被拉得孤长寂寥，宛如一尊风霜塑成、纹丝不动的石像。
全村村民尽数围堵在祠堂外围，个个目眦欲裂，满腔怒火憋在胸腹间，一触即发。众人怒目死死盯着红妹，低声怒骂不止。村中年迈长者拄着拐杖，气得浑身瑟瑟发抖，口中不停斥责她大逆不道，毁了全村世代供奉的祖宗基业。可看着红妹手中那杆寒气森森的猎枪，还有她眼底鱼死网破的决绝狠厉，纵使众人怨气滔天，终究没有一人敢贸然上前。晚风卷着细碎火星掠过空地，全场气氛压抑凝滞，连周遭空气都透着令人窒息的紧绷。
没人知晓，此刻的红妹早已油尽灯枯。方才生产耗尽她大半精气神，又连日遭村民排挤围堵，刺骨的虚弱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周身。眼前跳动的火光渐渐模糊，村民一张张怒容扭曲重叠，她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恰似风中飘摇的芦苇。高高举起的猎枪愈发沉重，缓缓向下垂落，枪口慢慢偏离人群。
“她没力气了，撑不住了！大伙一起上前，把她捆住，给列祖列宗赔罪！” 人群中陡然响起一声高喊，瞬间打破僵局。
原本隐忍不动的村民瞬间躁动起来，有人撸起衣袖，有人弯腰捡拾地上石块，众人试探着步步逼近，包围圈越收越紧，心底对猎枪的忌惮，渐渐被满腔怒火彻底冲淡。
“我看谁敢往前再踏一步！”昏沉失神之际，人们的叫声猛地将红妹涣散的神志拉回。她死死咬紧牙关，唇间渗出血丝，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双臂猛地发力，再次将猎枪高高举起，冰冷枪口直直对准涌来的人群，眼底的凛冽狠意分毫未减。
躁动的人群骤然僵在原地，前行的脚步硬生生刹住，方才汹涌的气势瞬间消散一空。众人面露惶恐忌惮，望着火光之中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红妹，如同面对一头被逼入绝境、誓死反抗的孤兽，无人再敢轻易迈出半步。
可极致的体力透支终究难以抗衡，红妹只觉浑身筋骨酸痛欲裂，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双臂再也托不住沉甸甸的猎枪。眼前火光人影错落交织，远处的土坯房舍天旋地转，她像狂风大浪里无依无靠的孤舟，身形剧烈摇晃。下一刻，猎枪重重戳落在滚烫地面，她顺势向前倾身，整个人死死倚靠着枪身，头颅无力低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撑不住了，快上，别让她跑了！” 又一道急切的喊声响起，村民们如同盯住猎物的猎手，小心翼翼再度靠拢，满眼凶光，一心要将她制服。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一道焦急的呼喊骤然划破山村夜色：“起火了！村东头麦秸垛着火了，赶紧去救火啊！”
喊声如惊雷炸响人群之中，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村东头打麦场上，数座麦秸垛浓烟翻涌，烈火借着晚风肆意肆虐，又一片夜空被火光染红，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家之物。
在豫西北深山村落里，麦秸垛是家中耕牛一整个寒冬的口粮，更是农户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麦秸尽数烧尽，家中牲口便无粮草过冬，运气好些尚能向邻里借取接济，运气差些，耕牛熬不过寒冬便会活活饿死。农家种田耕地全靠牲口出力，没了耕牛，便等于断了一家人来年的生计指望。
方才满腔怒火的村民瞬间慌作一团，满脸怒意尽数被满心慌乱取代。“那是我家牛过冬的口粮啊！”“快回家拿水桶水盆！”“先别管她了，救火要紧！”
嘈杂的呼喊与议论此起彼伏，众人再也无心对峙，纷纷转身疯跑回家，抄起各类盛水器具，一窝蜂朝着打麦场狂奔而去。方才围得水泄不通的祠堂门前，顷刻之间人潮散尽，只剩一片慌乱狼藉。
人群彻底散去，偌大空地之上，只剩满地燃尽的灰烬，与孤身一人的红妹。她再也撑不住分毫，身子软软一歪，如同断线的纸鸢，重重栽倒在尚有余温的地面上，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手中的猎枪滚落尘埃，沾满灰土。
“红妹！红妹快醒醒！”
朦胧恍惚间，一道熟悉又急切的呼唤入耳，轻柔的晃动将她唤醒，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淡皂角香气，是李晓红。红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朦胧，发觉自己正依偎在李晓红怀中，对方满脸焦灼，眼眶早已通红。
“孩子…… 我的孩子还好吗？” 红妹嗓音沙哑干涩，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目光急切地四处张望，满心皆是牵挂。
“你放宽心，接生婆细心照料着，孩子安稳无事。” 李晓红连忙轻声安抚，语气满是心疼，“红妹，能起身吗？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村子。”
红妹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抹倔强决绝。她咬紧牙关，借着李晓红的搀扶，艰难坐起身，一点点站稳身子，紧紧攥住对方的胳膊，步履蹒跚朝着村外大路走去。

二人小心翼翼绕过祠堂，行至八龙山半山腰，与等候在此的接生婆会合，一同坐上李晓红提前备好的拖拉机，朝着深山之外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颠簸，剧烈的晃动让本就体虚气弱的红妹浑身难受，不多时便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师傅，快停车！” 李晓红见她昏过去，急忙出声叫停。
拖拉机刚一停稳，远处便传来阵阵喧闹，一众村民高举火把，气势汹汹朝着这边追来，怒骂声此起彼伏，咬定是她们纵火烧了麦秸垛。
眼看村民越来越近，李晓红连忙轻轻摇晃红妹：“红妹醒醒，村里人追过来了，你再坚持一阵子！”
说罢她立刻沉声吩咐车夫：“师傅，继续赶路！”
司机面露迟疑，满心担忧：“李老板，她这身子骨这般虚弱，硬撑着赶路怕是不妥，万一出事怎么办？”
“如今万万不能停下，一旦被追上，我们全都走不了，相信红妹一定能撑住，快走！” 李晓红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就在师傅准备启动柴油机之际，昏迷中的红妹缓缓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挺过来！” 李晓红又惊又喜，连忙叮嘱车夫，“慢慢开，稳一点。”
“先等等。” 红妹抬手拉住身旁接生婆的手腕，出声阻拦。
“红妹，你还有什么嘱咐？” 接生婆连忙俯身问道。
红妹气息微弱，满心顾虑道：“李婶，我前路茫茫不知吉凶，你还要留在村里安稳度日，万万不能因为我们招惹祸事。你现在回去，若是有人追问，便说我已经没了性命，我和孩子被外头的野男人接走了。你的救命恩情，我此生永世难忘，倘若我母女二人能平安熬过这一劫，日后必定回来接你。”
“傻孩子，别说这般丧气话，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村里大半孩子都是我亲手接生，村里人不会为难我的。” 接生婆满心不舍。
“越是这样，你越要早些回去，晚了必定会有人找你麻烦。” 红妹执意劝她返程。
接生婆无奈点头：“好，我都听你的。你这孩子，自身都难保了，还一心惦记旁人。你还有什么话尽管交代，我必定尽心尽力办妥。”
红妹迟疑片刻，低声道出藏在心底的心事：“也没有别的事，若是往后你遇见张永顺，他若是问起孩子，你便如实告知这是他的骨肉；他若是不问，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谁都别告诉。”
话音落下，她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那根珍藏已久的红头绳，轻轻递到接生婆手中，眼底泛起一丝酸涩：“这是他第一次送我的，你转告他，我取一截系在我闺女的脚踝之上。” 说完，她缓缓闭上双眼，侧过头不愿再多言语。
周遭一时寂静无声，几人心头皆是五味杂陈。接生婆郑重接过红头绳，一字一句郑重应下：“你放心离去，这件事我一定然守口如瓶，并且给你办好。你和孩子定会逢凶化吉，我在八龙村静等你的消息。”
接生婆说完转身迈步，朝着祠堂村落的方向走去。李晓红紧紧抱好襁褓里的孩子，细心护着虚弱不堪的红妹，拖拉机再次轰鸣启动，迎着山间晚风，一路朝着山外疾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