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对联于我,从来不是纸墨拼凑的吉祥话,而是贯穿半生的生命印记,是少年意气、人间温情与时代更迭的无声见证。那墨香里,有学费的重量,有亲人的期盼,有手艺的荣光,也有光阴的喟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背着帆布书包奔跑在乡间小路上的时光,而我已握着毛笔,在松柏村与军马之间的村落里,以写对联为生。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乡村,物质匮乏,学费与书本费虽不算高昂,却也是普通农家的一笔不小开支。看着父母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身影,我不愿再增添他们的负担,便想起了自幼喜爱的笔墨。启蒙老师是家隔壁的龙.大海先生,他是财政局退休的老学究,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案头永远摆着笔墨纸砚和泛黄的古籍。每到腊月,先生家门口便围满了求对联的乡邻,我总挤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他挥毫泼墨: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利落,一个个遒劲有力的汉字在红纸上绽放,墨香混着纸张的草木气息,在冬日的阳光下弥漫。先生见我痴迷,便偶尔指点一二,教我握笔的姿势、运腕的力道,还赠我一本《春联集锦》,那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成了我最早的“教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起初写对联,手腕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笔画时而歪斜,结构偶有失衡,但乡邻们格外宽厚,看着我一个半大孩子伏案书写的认真模样,总会笑着预订。我把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心,寒冬腊月里,手指冻得通红,笔尖却从未停歇。收来的零钱,一角两角、一元两元,被我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开学时郑重地交给老师,那一刻,不仅是学费的缴清,更是少年人靠自己能力撑起一片天的骄傲。渐渐地,“松柏村何家有个会写对联的娃”的名声传开了,军马周边的村落也有人专程来找我,我的案头,红宣纸堆得越来越高,墨汁也换了一瓶又一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高中三年,学业愈发繁重,却从未间断写对联的日子。那两年,我的字迹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愈发成熟,褪去了少年的生涩,多了几分沉稳。毕业后,写字的功底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底气。先是在包装厂,雕刻包装箱上的字体、制作丝网印刷的板面,那些在对联书写中练就的结构感与审美力,让我在工作中得心应手;后来辗转到广告公司,写了一年多美术字,宋体的端庄、黑体的厚重、楷体的雅致,在我笔下信手拈来,那些年街头巷尾的招牌、海报上,或许都留有我笔墨的痕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95年,是手艺人命运的转折点。电脑开始逐步走入寻常百姓家,激光打印、电子排版以其高效、规整的优势,迅速占据了市场。曾经靠手写招牌、手写对联谋生的我们,渐渐被时代浪潮推向了边缘。就像老木匠的凿子敌不过机器的轰鸣,我们手中的毛笔,也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那些年,看着街头巷尾越来越多印刷精美的对联,心中既有对新技术的敬畏,也有对老手艺的不舍,就像一位老友渐行渐远,徒留满心怅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对联于我,早已超越了“手艺”的范畴,成了亲情的纽带。三舅还在世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九,我必到他家报到。三舅文化不多,平日里话也少,但对我写的对联却格外偏爱。那时候市面上已经有了印刷对联,图案精美、字迹工整,价格也不贵,可三舅始终坚持要我手写的。我总在他家堂屋的四方桌上铺开红宣纸,研好墨,三舅就坐在一旁,端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看着我书写。从大门的“开门迎春春满院,抬头见喜喜盈门”,到厨房的“烹调应从俭,包涵莫贪心”,再到粮仓的“五谷丰登家兴旺,六畜兴旺福满堂”,里里外外十几副对联,我写得认真,他看得专注。偶尔我写错一个字,懊恼地要撕了重写,三舅总会摆摆手:“没事没事,外甥写的,怎么都好。”这样的日子,一坚持就是十多年,直到三舅离世,我再也没有为他家写过对联。如今想来,三舅偏爱我的手书,或许是疼惜外甥的这份本事,或许是觉得“读书人的笔墨”能给家里添几分文气,又或许,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鞭策我不要丢了这份手艺,这份沉甸甸的偏爱,成了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自家的对联,更是从未假手于人。父亲在世时,无论我是读书求学,还是外出工作,哪怕后来远走浙江宁海,每年腊月,他总会提前打来电话:“该写对联了,选些寓意好的,早点写好贴上,家里就有年味了。”老家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我常常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还伏在案头赶写对联。红宣纸在桌上铺展开,墨汁在砚台中微微荡漾,笔下的“福”字饱满润,“春”字意气风发。那一刻,所有的匆忙都变得值得,仿佛只要这些红底黑字的对联贴上墙,一年的奔波与辛劳,都能被新春的暖意抚平。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心里总带着几分“飘”的骄傲——不是自视甚高,而是源于对笔墨的热爱,源于亲人的认可,源于这份手艺带来的归属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墨相伴日子,终将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新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