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食西湖醋鱼而文化(散文)</b></p><p class="ql-block"> 春夏之交的时节,儿子和儿媳陪我去游西湖,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了。前两次来都没有写过一个字的诗词文章,因为这里古贤名篇堆金砌玉,在这里唐突风雅,自以为难免行野人献曝之粗鄙。这次游至“楼外楼”门前,与人谈起这里的名菜“西湖醋鱼”时,谈兴和思想却洋溢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西湖醋鱼这道大名鼎鼎的浙江“省菜”,我身边不少的人却并不给它以“名不虚传”的评价。一道南宋朝代民间嫂嫂给小叔子送行烧的鱼,千年后名气大到了什么程度?从见从闻,大致是上等人来到杭州,席间无此鱼不足显身份贵胄;文化人到此地未食此鱼,必有“过宝山空手而归”之悲伤;穷人经过“楼外楼”门前也会轻叨一句“这里的西湖醋鱼有名哦”。然而坊间诘其有敝帚自珍之说,概因其食材不入珍馐之列,制作难称精美之妙,味道无非家常而已。我第二次去杭州西湖,曾在“楼外楼”得尝其正宗,说实话,要不是有“山外青山楼外楼”作精神支撑,我真不能把那次体验记为“快朵颐”。休说它望尘于我们川菜系里的“糖醋脆皮鱼”,就算是鲁菜系里的“糖醋鲤鱼”之色与味,也足以向其矜夸。</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道“西湖醋鱼”何以能够名扬四海呢?曰:名以文化而能生,扬以文化而能远。于是,我蠢动了因食“西湖醋鱼”而作一段文化的谈兴。</p><p class="ql-block"> 从文化角度谈起,西湖醋鱼事小,接榫于西湖则事大。西湖单就自然风光山水之美,休谈睥睨天下,而论西湖的人气,全国却少有可以与其此肩的所在了。西湖上那段“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夜湖,夜湖不如雪湖”的宣介说道,加上史传诸多四季西湖的诗文,把个西湖挤簇得四季、日夜游人如织,有那好奇心重的游兴达人、骚客文人,都不会只去一次西湖则了了。噫!无论是这不如还是那不如,我以为西湖令游人心向往之的最大依托还是文化,无论是心情青涩的年青人,还是思想沧桑的暮老辈,来这里都是文化的消费者。</p> <p class="ql-block"> 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其中四千多年是以黄河、中原为中心的,直到宋朝南迁建都临安(杭州)后,文化中心才有南移的变迁。西湖区区6平方公里多一点,从湖的概念讲其实太小,相比洞庭湖之“衔远山,吞长江”,鄱阳湖之“白浪接天流,烟波十万倾”,不过一潭耳。然而,以其先秦记有西施之传,唐有白居易所造“白堤”,宋有苏轼之筑“苏堤”,以及南宋皇家所建的大量亭台楼阁、回廊曲桥,再于山水互衬自成画卷中,有雷峰一塔突兀其中,钱塘水涌金一隅,岳鄂王墓与武松墓、苏小小墓在岸边贵庶共忝,白娘子、道济和尚、三潭神话天下尽知,文豪留的诗,大家遗的墨,康熙的御碑,乾隆的御诗,西湖有多少文化珍宝,不能枚举哉!缘其故,天下的文人墨客利用这些题材,穷尽绝笔而争相赋誉:</p><p class="ql-block"> 苏轼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抹浓妆总相宜”;</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之“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p><p class="ql-block"> 杨万里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p><p class="ql-block"> 林升之“暧风熏得人尽醉,直把杭州作汴州”;</p><p class="ql-block"> 欧阳修之“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把西湖文化形成发展的汹涌过程,比作虎跑泉冲泡龙井茶,热烈和纷呈几百年后,沉静下来的是以“西湖十景”为核心的一串灿烂明珠:</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筑堤时为了过船而建的拱桥,造就了白淑贞“借伞定情”的故事,“断桥”是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苏轼筑堤建六座桥通船,几代文人将其跟岸柳和雾气扯在一起,哄作“六桥烟柳”,这等名头自然不愧为十景之首,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夕照山上雷锋塔下压着“白蛇”的神仙故事,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净慈寺很小,却随着济公活佛神话四海,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以上文化产生和发展是岁月之功的话,康熙帝游西湖为“十景”定名题碑,以及乾隆帝又题御诗,则是西湖文化的飞来之功,由此笃实了西湖文化的根柢槃深:</p><p class="ql-block"> 曲院本来是湖畔一家罕人闻问的普通糟坊,水岸有莲花盛开,康熙帝因闻这里有酒含荷香之浪漫,御题“曲院风荷”碑而入十景之列,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净慈寺里有一口大钟,只因钟大声远于当地有望,康熙帝即兴题“南屏晚钟”碑后即飞鸟化凤,后人争相歌之舞之至天下蜚声,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何处春江无月明”,而西湖白堤头上的“平湖秋月”景点,经康熙一题御埤,乾隆一题御诗,江南丝竹管弦琴瑟琵琶跟上奏乐,仿佛天下仅此地有秋湖月了,就算在别处观湖月景致,也必以“真乃平湖秋月”叹之赞之,游人必打卡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小西湖,步步是景是真,已分不清是景生文化,还是文化造景了;小小西湖,步步是文化是真,随处可以老僧入定,驻足即可尚友古人。这是讲求“效用”的江南人的伟绩,千年用功,采铜于山,把小西湖修成大文化,引八方来朝,至游骑不归。</p> <p class="ql-block"> 因其琳琅满目的丰富文化,西湖已然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显赫在极了。如若接榫其次,国内以一文一诗而令四海承风的地方,同样有那挨山塞海的兴旺景象。</p><p class="ql-block"> 南昌市的滕王阁,唐初建成时不过七八米高,绝不敢称雄伟恢宏,然而因为王勃在此写了一篇《滕王阁序》而一飞冲天。那篇典雅工巧,堪称天下第一的骈文巨擘,是无以为继的千古绝唱。因为此文,滕王阁历史上十余次损毁而又十余修复,而且一次比一次修高修大,如今耸立的滕王阁已接近六十米高了。</p> <p class="ql-block"> 武汉市的黄鹤楼始建于三国,原本是一座军事瞭望楼,高不足十米,后虽有南朝诗人鲍照题《登黄鹄矶》诗,祖冲之撰志怪小说《述异记》为其捧戴,始终没有能够大彰大显。直至唐朝天宝进士崔颢在此作《黄鹤楼》七律诗,以其自然宏丽、饶有风骨,成为吊古怀乡诗作之千古绝篇。后来诗仙李白登楼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以表折服的佳话,才使其名扬天下。几经重建的黄鹤楼现在也高达五十余米,名列中国四大名楼之列。登楼门票70元之贵的黄鹤楼,止不住游人比肩接踵而来。</p> <p class="ql-block"> 洞庭湖边的岳阳楼,初建至今亦遭多次毁灭而重建,但没有刻意改变它的规模,至今仍然保持初建时高约二十米,长宽各十几米的原型,而其能称世“天下第一楼”之名,惟赖范仲淹之《岳阳楼记》一文。文中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大儒胸怀,让后代世人觉得不上岳阳楼怀古一番,身上便没有仁德的基因了。由是小小一座岳阳楼,在千百年岁月中成为车水马龙之所在,眼见其迁客骚人、布衣庶民项背相望,无日不成人山人海之势。文化之力之功可量裁乎?</p> <p class="ql-block"> 我所在的城市也有一座建于唐代的楼,名为“越王楼”,为唐太宗第八子越王李贞任绵州刺史时所建,据传与前述三座楼并称“唐代四大名楼”,而且史料记载上该楼初建即高近30米,是四座楼中最高的一座。越王楼同样因历史变迁而多次毁灭又多次重建,现在已然是一座高达99米的巨型楼阁,取势龟山,立于涪江之侧。晴光之时,登斯楼也,可南眺巴朗群峰雪照,西看龙门余脉蜿蜒,北望巴山西关雄浑,东送涪江滔滔远去,实有气吞山河之势。然而遗憾的是,与那三座楼相比,越王楼却是一副门可罗雀的样子,无颜忝列名楼。何以至此?因为没有那洪钟大吕级的文化托举是根源。地方志上载杜甫有《越王楼》七律诗曰:“绵州州府何磊落,显庆年中越王作。孤城西北起高楼,碧瓦朱甍照城郭。楼下长江百丈清,山头落日半清明。君王旧迹今人赏,转见千秋万古情。”这首诗不仅《唐诗鉴赏辞典》上不见收录,而且其思想内容并不显杜甫之现实主义诗人那忧国忧民之情,艺术上更难言子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炼句风格。对比诗圣之《岳阳楼》五律:“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常常觉得那首《越王楼》七律有伪作沙门之嫌。呜呼!岁月缅邈,当期待文星祥降于涪城之阿,也予越王楼以千年之赋。</p> <p class="ql-block"> 还想说说,有些传世文化是来自偶然的,同样能带火一方,造福后代。去过庐山香炉峰的人大多是抱怨的,景致太乏善可陈,然而又忍不住要去看看,为何如此?就是李白在那里灵光一显写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苏州的寒山小寺发达至中国十大名寺,皆因为并非大文豪的张继路过此地,不知怎么一拍脑门子写出了一首惊世骇俗的《枫桥夜泊》;其它如《早发白帝城》使得三国小遗址而大扬名;大理因《蝴蝶泉边》火得如同传奇一般。这样的案例多得如豆洒地,不可尽拾。</p><p class="ql-block"> 前不久与建筑学院余教授小酌闲聊,他是专工文化和旅游景区建筑设计的。我说景区设计中可以搞一个“留诗台”,余教授对我此议很赞。与其让本地作家们坐在一起抓耳搔腮、沉章吟句地内卷式“造车”,还不如让岁月天赐,几十年、几百年之内,相信必有偶得。此为功德乎!</p><p class="ql-block"> 此文闲谈,若有轻薄哂笑之处,当望思“不废江河万古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