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清荫堤

拥抱吉祥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家屋后有一条河,村里人都叫它“坑”。这条河从西街一处地下冒出来,先聚成一个大坑,然后慢慢淌过一座西桥,往东流,又汇成另一个坑。再往东,穿过一座东桥,经过一片密密的芦苇地,最后流到邻村去了,究竟流到哪里,我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从西桥到东桥这一段,河堤刚好在我家院墙那里变了样。院墙往东,河堤窄得像一条小路。院墙往西,河堤一下子宽起来,尤其是西边邻居家那一段:最上面一层有六七米宽,再下一层台阶,还有两三米宽的堤面,像梯田似的,一层一层矮下去,最底下才挨着河水。这二三百米长的河堤,我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字——清荫堤。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乐园。</p><p class="ql-block">河堤上全是树。有榆树、梧桐、香椿,还有从老树根上冒出来的矮树丛。啄木鸟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整天“当当当”地啄木头,声音清脆,传得很远。</p><p class="ql-block">春天一到,柳树最早冒出嫩芽,嫩黄嫩绿的,像刚睁开的眼睛。我常带着弟弟去折柳条。把柳皮轻轻拧松,小心抽出里面白白的木芯,就做成了一支绿莹莹的哨子。一吹,“呜哇呜哇”的声音就从河堤这头飘到那头。有时候我们也采野花,和柳条编在一起,做成花环戴在头上。榆钱熟的时候,我经常爬到榆树上,踩着颤悠悠的树枝,一把一把地撸榆钱往嘴里塞,满口清甜。</p><p class="ql-block">夏天,河堤上最凉快。绿树成荫,像天然的空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比屋里舒服多了。我常带弟弟去钓鱼。没有鱼竿,我们就自己做:把吃完的罐头瓶洗干净,用绳子在瓶口系个提手,再接一根长绳,绳子另一头拴在一根竹竿上。从家里带半块馒头,到了河边,先把罐头瓶灌满水,把馒头嚼碎了吐进去,然后举着竹竿使劲把瓶子甩到河里。等一会儿提上来,瓶子里就有好多小鱼慌慌张张地乱窜。我们把瓶子提到岸边,用手把鱼一条条捞出来放进盆里,再把瓶子扔回河里继续钓。有时候扔不准,瓶子撞到河里的石头,“砰”一声就碎了。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p><p class="ql-block">夏天的晚上,邻居家的哥哥姐姐们打着手电筒,到河堤的小树林里去摸金蝉,我们那儿叫“爬杈”。他们每晚都满载而归,可我直到现在也没捉到过一只。下雨的时候,河里的鱼会游到水面上来,大人们说是天太热,“鱼在翻坑”。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村里人有的拿大网,有的拿鱼叉,热热闹闹地往河边跑。别人都有收获,就我们家,从来没捞到过一条。</p><p class="ql-block">只有一次例外。一九九六年家里盖楼,那天要上楼板,按规矩得请所有工人吃饭。大人们正忙着做饭,河里又有点翻坑,河边忽然冒出好多大虾。我带着弟弟在岸边捞了个痛快。后来妈妈把我们捞的虾炸了,满满一大盘,金黄金黄的,成了那天餐桌上招呼工人的一道最美味的饭菜。</p><p class="ql-block">我爸水性很好,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有一次他喝多了酒,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还在水底下待了好一会儿。我站在岸上吓得不敢喘气,直跺脚,以为他出事了。等他冒出水面,我才松了一口气。后来妈妈告诉我,我爸水性好得很,我这才放下心来。</p><p class="ql-block">秋天,我常挎着“筐头子”去河堤捡树枝和落叶。妈妈说树叶里有油,烧火做饭好用。我把捡来的枝叶塞进锅底,点上火,一下一下地拉风箱。蒸馒头的时候,火要烧得很旺。馒头蒸熟了,妈妈揭开锅盖那一刹那,一大团蒸汽像洁白的蘑菇云一样从锅里涌出来,穿过笼屉,穿过白胖的馒头,升到屋顶,又四散开来。整个“饭屋”都被白色的蒸汽罩住了。柴火味、馒头香、蒸汽的温润混在一起,我就站在锅旁边发呆,等着妈妈用“炝火刀”给我们铲下那圈长长的锅饼。刚铲下来的锅饼带着焦黄的疙疤,烫得我从这只手倒到那只手,嘴里喊着“真烫真烫”,又忍不住赶紧咬一口。那焦黄酥脆的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上学放学都从河堤抄近路回家。走着走着,常在树丛里、水边捡到一个白花花的鸭蛋,有时候是软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软的。我们家往西第三家邻居的屋后头,乌拉牛特别多,我常蹲在那儿一蹲就是小半天。</p><p class="ql-block">冬天,河上结了厚厚的冰。河对岸最窄的地方也就六七米宽,我们就从冰上走去姥娘家——姥娘家就在河对岸往北二百米的地方。后来,河上架了一座桥,一条路从我家院子穿过去,向南伸出去,把河拦腰冲开,直通姥娘家。从那时候起,这条河就不再是一条完整的河了。我们家的院墙也改成了东门,出了东门,沿着那条路就能走到姥娘家。</p><p class="ql-block">2019年4月份,村里改造,我家东边那片河被填平了,建成了休闲健身的广场。往东的水道只修了暗渠,河水往哪里流,就不知道了。河的影子早就看不到了。广场上装了很多健身器材和滑梯。只剩下我们家往西那一个仅存的坑,河南岸修上了栈道。童年记忆里的河堤早就盖成了房子。栈道弯弯曲曲地通到西桥,北岸修了一小片湿地,种了各种植物和蔷薇花。我们家大门北侧,建了一座凉亭,凉亭对面的墙上写着“圣人故地——墨香园”,传说孔子曾在这里设过杏坛讲学,在这儿涮过毛笔。</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弟弟把整个家重新装修了一遍,童年的痕迹越来越少。现在再回老家,也许是我出嫁二十多年的缘故,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家了。倒是胶东那个破院子,墙也塌了,屋也漏了,反而让我有一种说不清的归属感。</p><p class="ql-block">可是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只有这段清荫堤,是真正让我感到幸福和快乐的。那些柳哨,那些罐头瓶,那些焦黄的锅饼,那些在树荫下慢慢过去的午后,都好好地留在我心里。它们从不说话,却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