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萎的海棠花（沙棘）

沙棘

亲手养的一盆海棠花枯萎了，望着它凋零后的枯枝败叶，我着实难过了很久很久。

我与这盆海棠的缘分，始于去年秋末的那个冬日。

冬日残阳西沉，旷野里往日的姹紫嫣红被尽数收尽。苍茫天地间，只剩遍地枯蒿，满目萧瑟，处处浸透着冷清与寂寥。

凛冽寒风横扫原野，田埂间的枯草尽数蜷曲倒伏，焦枯的茎叶死死贴在冻土之上，再也寻不到一丝鲜活绿意。冷风掠过荒原，干枯草屑簌簌飘飞，四下寂静无声：飞鸟隐匿了踪迹，虫鸣彻底绝迹。清冷的日光淡薄无力，整片天地陷入沉沉静默，唯有脚下踏碎枯草的细碎声响，为寂寥寒冬平添几分凄楚。置身这般苍凉景致之中，心底难免生出无尽怅惘，只觉漫漫冬日，满眼皆是苍白寒凉。

为排解冬日深处的孤寂，驱散心底郁结的寒意，初冬时节，我备好盆土，购置花木，一心想在闭门度日的清冷时光里，添一抹生机暖意，慰藉满心落寞。

北方寒冬，万物褪去繁盛姿态，草木花叶尽数随风飘散，零落于郊野沟壑。它们任由寒风肆意吹袭，默默承受霜雪侵凌，静静匍匐大地，或是风干化作沃土，滋养一方土地。每每望见遍地残枝败叶，心中满是怜惜，不忍目睹草木这般无声凋零。

我素来习惯深夜静坐执笔，却常常心绪难平，彻夜难眠。便是在这样一个初冬寒夜，窗外寒风阵阵，落叶纷飞，满目萧条之景，惹得人心头失落重重。长夜无眠，我翻看手机，一时心生感慨，便挑选了数种室内盆栽，想用草木清姿，装点这满目枯黄的冬日。

几番精心栽种照料，多数花木终究抵不住寒气，渐渐枯萎，唯有一盆经年老桩海棠顽强扎根存活，成为漫长寒冬里，日日伴我左右、一同静待春来的心灵慰藉。我悉心查阅养护之法，日日用心打理，百般呵护，不敢有丝毫疏忽。

深冬严寒，不便出门远行，整日安居家中。每当伏案读写、身心疲惫，便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静静凝望这一盆海棠，静观它朝夕变化。

犹记海棠初入家门之时，只是一截布满岁月纹路的苍老枝干，外皮粗糙干裂，通体素净，无叶无花，沉静立于花盆之中，毫无半点生机。我将它安置在向阳通风之处，按时浇水润泽泥土，静静蛰伏，等候沉寂的生命苏醒。

没过多久，坚硬枯涩的枝节之上，悄悄鼓起点点青嫩芽尖，怯生生顶破干枯外皮，慢慢舒展成小巧细嫩的叶芽。嫩芽一日日饱满丰盈，顺势抽出修长新枝，嫩绿叶片次第舒展，由起初的浅嫩青黄，渐渐长成浓郁苍翠，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满眼皆是清新盎然的朝气。

待到枝叶长得浓密繁盛，枝桠之间便悄悄孕育出一颗颗紧实青涩的花苞，默默积蓄着生长的力量。待到天光与温度恰好，满枝花苞缓缓舒展，粉白素雅的花瓣层层绽放，风姿清雅脱俗。微风轻拂窗台，花枝轻轻摇曳，一室之内尽是安然气韵。那段繁花盛放的日子，暖意盈满居室，恰似老友康健相伴之时，岁月安稳，内心满是踏实。

自古花开有时，荣枯皆有定数，再热闹的盛景终究难以久留。花期落幕之后，海棠渐渐褪去往日风华：最先衰败的是枝头繁花，粉嫩花瓣慢慢失去光泽，花色日渐暗沉，花瓣边缘发干发焦，微微向内蜷缩，再也没有往日舒展灵动之态，稍有风吹，便轻轻飘落，散落在花盆泥土之上。

繁花落尽，满树青翠绿叶也开始走向衰败。先是叶片褪去油亮光泽，叶面渐渐浮现枯黄斑点，斑点慢慢蔓延至整片枝叶，叶缘干枯打卷，失去柔韧质感，轻轻触碰便纷纷坠落。昔日挺拔柔韧的新生枝条，也渐渐僵硬干瘪，色泽由青褐转为灰败，一步步丧失生机。

纵使我尽心调节室温，按时浇水养护，倾尽心力挽留，终究挡不住生命走向凋零。枝头新生嫩芽尽数枯朽，留存的枝叶日渐稀疏，衰败之势从枝头缓缓蔓延至主干。没过多久，整株海棠彻底失了生机，满室青翠与繁花尽数消散，最后只剩一截截灰褐干枯的枝干，孤零零静立盆中，沉寂无声，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蓬勃姿态。

我完完整整见证了它自入户扎根、抽芽长叶、含苞盛放，直至花叶凋零、枝干枯寂的全部过程——一趟生命从蓬勃走向落幕的旅程，看得人心绪万千，感慨丛生。

人这一生，最是惧怕孤身寂寥，惧怕虚度流年，惧怕日子平淡无所寄托。自从这株海棠走进家门，清冷平淡的岁月里，便多了一份绵长牵挂，多了一位无声相守的知己。每日为它打理浇灌，静心驻足凝望，细细体悟一段生命慢慢成长的过程，如同品读心中心事，安然又沉静。

它静静陪我熬过无数清冷冬日，为独处的时光增添诸多闲情。朝起暮落，我总会抬眼细细打量，细数它枝叶的细微改变。人与花朝夕相对，默然相守，彼此陪伴，彼此心安。

每当心中积满烦忧，思绪纷乱难解之时，静静伫立花前默然凝望，心中郁结便会慢慢化开，诸多烦心事也随之淡然释怀。

原本生于旷野、历经风雨安然生长的海棠，迁居室内之后，便全然依附周遭环境而生。室内光照、水土、摆放方位，尤其是冬日刺骨寒气，无一不在左右它的生机盛衰。世间所有生灵，向来皆是相互陪伴，彼此慰藉，默然相守便是最深的情谊。

世事本就无常，盛衰枯荣皆是天地常理，如同昼夜更迭，四季轮转，从来皆是自然定数。这一盆海棠，曾陪我熬过无数清冷长夜，赠予我冬日独有的安宁平和，是寒冬陋室之中最难得的一抹生机。

谁也未曾料到，前一日尚且枝叶葱茏、繁花满枝的海棠，转瞬之间便迅速衰败枯萎。恰似人间世事难料，昨日尚且安然如常，转瞬便物是人非。海棠骤然凋零的那一刻，我的心境也瞬间重回冬日那般荒凉落寞。

望着眼前满目枯枝残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不由得想起前天去探视生病的老友，看见他步履蹒跚，行走艰难，看着他过完冬天渐渐老去。老友昔日亦如盛放的海棠一般，身姿康健，意气风发，朝夕相伴左右，陪我走过半生风雨，给予我无数帮扶与暖意。往日朝夕相处之时，总以为相聚相伴来日方长，从未用心珍惜相伴时光，浑然不知生命脆弱易逝，衰老从来猝不及防。

如今老友步履维艰，身形日渐消瘦，气力一点点消散，连日常行走都倍感艰难，一如枝头摇摇欲坠的残叶，在岁月寒风里无力支撑。我坐在他身旁，看着老友精神一日日萎靡，气息渐渐平缓微弱，一如当初目送海棠花瓣片片零落，满心皆是无力与心酸，再多呵护与陪伴，终究留不住渐渐远去的生机。

一路走来，身边至亲长辈、昔日良善故人，都如同海棠花开一场，先后伴着岁月缓缓离去，如同繁花次第凋零，一个个淡出烟火日常，从此天人永隔，再难相见。往日相伴的温暖尽数尘封心底，往后漫漫余生，只剩无尽绵长的思念，岁岁年年萦绕不散。

细观草木枯荣，便通透了世间生死大道。天地自然万物，草木有枯荣，四季有轮回，世间所有生灵，皆是循着生长、盛放、衰老、落幕的轨迹前行，从来到尘世，到安然老去，最终叶落归根，重归尘土，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逆转的自然规律。

老友渐渐远去，是一段缘分的沉淀；海棠枯萎，是一季生机的归寂。如今尚且安稳度日的我们，恰似正值盛放时节的海棠，尚且拥有鲜活光景，可岁月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流年无声催人苍老。终有一日，我们也会踏着前人走过的路，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旅途，褪去尘世所有牵绊，从容告别世间烟火，安然落幕，归于大地尘埃。

春风年年如约而至，能够再度催开满园繁花，可逝去的亲人故人，远去的温暖岁月，再也没有重来重逢的机会。花谢可待来年再开，人去再无相见之期，相聚别离，生死来去，皆是人世间最寻常的常态。

塞外风雪年年漫卷，乡野落日岁岁沉静，行走尘世历经半生风雨沧桑，渐渐悟透人间百味。漫漫人生路途中，总有贵人引路前行，改变人生走向，那些过往点滴，尽数化作心底珍贵回忆。

时光匆匆不复回，韶华易逝难挽留，人生短短数十载，最可贵的是珍惜眼前朝夕，不负匆匆流年，不负本心初心，方能少留余生遗憾。

一盆枯海棠，阅尽四季荣枯；一场花开花落，悟透半生离合悲欢。草木枯荣本是寻常，人世聚散亦是淡然。如今冬日夕阳寂寥沉静，这般清冷孤寂的晚景，是我往后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历经世事浮沉，早已看淡生死来去，心怀感念铭记旧情，静守平淡流年，安然从容走好往后每一段朝夕，坦然接纳岁月赋予的一切，敬畏生命，珍惜当下，便是生命最好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