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红色电影院里，藏着我的童年与旧时光 一一衡阳市广东路旧事

深山幽兰

在衡阳江东广东路的老记忆里，1959年拔地而起的红色电影院，绝对是整条街最亮眼的存在。想来这影院名字取得实在接地气，通体红砖砌成的清水墙，不施粉黛却格外醒目，“红色电影院”的叫法，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刻进了老衡阳人的骨子里，也成了当年江东地段最热闹、最有人气的地标。

那时候的电影院，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影院外墙永远贴着色彩鲜亮的电影海报，花花绿绿的画儿往墙上一贴，就把下一场电影的期待，早早种在了路人心里。一到放映时间，影院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攥着钱排队买票的大人小孩、挎着竹篮吆喝卖瓜子的小贩、揣着票坐等下场开演的观众，人潮熙熙攘攘，喧闹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大集。当年看一场电影只要一毛钱，可别小看这一毛钱，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碗光头米粉才七分钱，这一张票钱，抵得一顿饭了。影院作息也格外规律，上午闭门歇业，下午才拉开放映帷幕，晚上通常连演两场，散场时总要过了夜里十一点，整条街才慢慢归于平静。



当年我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模糊记得人生第一场电影是部神话片，而真正刻进童年骨子里的，当属《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每次看完这部电影，整条街的孩子们都要疯癫好几天：男孩子们捡根木棍攥在手里，挥来舞去当金箍棒，学着孙悟空的模样上蹿下跳；女孩子们则凑在一起，模仿着白骨精的神态扮妖精，你追我赶嬉闹不停。看完《画皮》我们晚上不敢单独去睡觉，总想着那么漂亮的美女竟然是鬼变的，心肠是那样坏，漂亮的躯壳下包藏着祸心。

《刘三姐》《洪湖赤卫队》更是红遍了东南亚，这影片当年的流行度，也超越了政治，在香港东南亚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国家也大受欢迎。电影里的主题歌，那优美的旋律超越了时空，现在还在舞台上表演着。当时的中国人，几乎人人会吟，个个会唱。现这些歌至今常荡漾在耳旁，我们不时也哼两句。那《阿诗玛》《冰山上来客》《甲午风云》《大李小李和老李》等等，这些与共和国一起成长的好电影，把我们带进了真、善、美的境界。我喜欢张瑞芳表演的《李双双》，让我们看到生活中，心直口快，一心为公，泼辣能干的农村大嫂形像；更喜秦怡演的爱情电影《女篮五号》；《马路天使》我看了一遍不愿意出场，躲在卫生间内，直到第二场开演后，又跑出来站在角落里重看。



电影带给我的快乐实在太多了，有时做作梦都想泡在电影院里，可那一毛钱的票价，对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来说，终究是笔不小的开销，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影院大门，心里满是羡慕。那时候，不少孩子都抱着侥幸心理在门口乱挤，就盼着能浑水摸鱼蹭票白看一场。没想到1964年，电影院竟想出了个“双赢”妙招：住在附近想看电影的孩子，每晚散场后帮忙清扫影院大场地，就能免费看电影！

这消息一出来，我们这群小影迷简直欢欣鼓舞，个个激动得睡不着觉。晚上最后一场，大家早早扛着小扫帚，守在影院门口等着清场，一放行就争先恐后冲进去扫地。可干了一天才发现，这免费电影也不是那么好看的——前面的场次一概不能进，只能看晚上最后一场，还得等所有买票的观众都落坐五分钟后，才能放我们进去，而且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过道上看，连个座位都没有，再加上那时候电影经常连续好几天，是重复演现的，我们要散场后再去扫地，天天半夜十二点多才回家，实在熬不住，最后只能悻悻地放弃了，这份“用劳动换电影”看的机会。



等到文革时期，影院的光景又变了模样。今天说这部影片是“大毒草”，明天讲那部片子太“反动”，好多电影都被禁播。

后来又掀起批判的热潮，可是电影都没看，怎么能批判？于是影院票价直接降到半价，五分钱就能看一场。那时候学校不上课，妈妈又因病在家休长假、走不了路。我有段时间，不用上学，也不用操心家务，反倒成了影院里的常客，看到解放前拍的许多电影，我发现我更喜欢了，它里面没有说教，是让你去感去悟电影里的那个时代，演得又是那鲜活，让观众共情，赚足了我的眼泪。那一大批电影演员，赵丹、王心刚、孙道临、秦怡、上官云珠、田华、谢芳等等，我是他们的忠实的粉丝，不！一一是钢丝！把那些过去没能看过的电影，看了个遍遍，真过瘾！

时光一晃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已经怀孕七个月，听说红色电影院上映《雾都孤儿》，好不容易才弄到两张票。出门那天寒风刺骨，先生心疼我，临行前特意煮了一碗热乎乎的酒冲蛋，让我暖身子；怕我路上冷，里里外外给我裹得严严实实，先穿一件毛衣，外套呢子大衣，还觉得不够，又往大衣里塞了一件男式紧身棉背心，把我裹成了个圆滚滚的小粽子。

从建湘走到电影院，足足两公里路，一路冻得缩手缩脚，好不容易赶到影院，却偏偏遇上跑片晚点，硬生生等了十多分钟。影院里密闭不透风，坐了一会儿，路上走出来的热气还没散，酒冲蛋的后劲也上来了，再加上周围观众此起彼伏地抽烟，烟雾缭绕呛得人难受。没坐多久，我就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赶忙跟先生说要出去透透气。





可刚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眼前瞬间发黑，眼睛都睁不开，心脏砰砰狂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强撑着摸着座椅扶手，一步步艰难地挪到影院大门外。刚出门，我就再也撑不住，一下子瘫倒在门外的长椅上，止不住地狂呕，浑身冒着冷汗，难受得说不出话。

还好一位越南籍的影院大妈路过，见状赶紧跑过来帮忙，小心翼翼解开我的衣服扣子透气，扶我坐好，一边给我擦冷汗，一边着急地问：“是不是要生孩子啦？谁陪你来的？”我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对影院里一指！大妈一直紧紧按着我的手腕摸脉搏，轻声细语安慰我，可等了好几分钟，都没见先生出来。她急得不行，立马吩咐放映员去打字幕、广播喊话：“有位孕妇快要生孩子了，请陪同的家属赶紧出来！”

直到广播一遍遍响起，先生才匆匆忙忙跑出来，大妈一见他，立马忍不住把他狠狠数落了一顿，责怪他没照看好怀孕的妻子。在外面吹了十分钟冷风，我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电影也刚好开始放映。先生担心我的身体，问要不要先回家，可这两张票来之不易，我咬咬牙说没事，硬是撑着把整部电影看完了。

如今再想起红色电影院，那些一毛钱的快乐、蹭票的小执着、孕期观影的惊险与温暖，全都化作了细碎又温暖的回忆。那栋红砖建筑，不仅装过一部部老电影，更藏着衡阳老江东的烟火人间，藏着我们这代人再也回不去的青涩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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