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上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记忆碎片 衡阳市广东路旧事

深山幽兰

从我有记忆起，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衡阳广东路火车站，就以一棵高大的老樟树为中心。从大树往前二三十米便是车站大门，两侧厚重的门墩上，架着一道圆弧铁架，上面赫然写着五个鲜红大字：衡阳火车站。

那时妈妈拉黄包车，是可以进入到大门里去等客人，没生意时就坐那棵大樟树下，靠着黄包车头打瞌睡。

我是天天要往火车站去找妈妈的。

记忆中火车站大门外是一片宽敞的大坪，到了上世纪六零年开始三年苦日子，这里便挤满了小商小贩。

最难忘的是街头卖桑葚，或其它野果，二分钱一筒。我们有时买了，吃得满嘴都染成紫色。商贩们手里都攥着一根手指粗的竹棍，这头商贩在收、找零钱，那头就有人来抢！他们从箩里抓一把，边跑边往嘴里送。卖货人只能挥起竹棍一阵横扫，打得抢食的人连连后退。

还有卖热气腾腾的艾叶粑粑，它不是甜香软糯做的，那是饭都没得吃，不可能用糯米去做。听人说:“是用豆腐渣、玉米皮、麦麸、加点艾叶和野菜等少量的碎米和红薯等混合物捣碎做成的。”用一块树叶包着去蒸熟，像个饺子大的形状，再去卖。哥哥称“牛屎粑粑！”

在饥肠辘辘的年月里，这种食物格外勾人。卖得人一般用大竹蓝装着，上面用布盖着，只摆几个样品放在布上，卖完再从里面拿几个出来摆在上面。这种粑粑是按个来卖的。



饥民们见了这样食品，眼睛都绿了，有时前面抢这个食物的人挨了一棍，趁棍子还未收回的时间差，另一人抓起食物扭头就跑。就算东西被抢跑了，卖得人绝不敢追出去——只要人一离开篮子，里面所有东西，眨眼就会被蜂拥而上的饥民抢个精光。那时候在车站游荡的饥民太多了，有时看到倒地不醒的饥民被抬走，死没死就不晓得啦。

车站坪两边人行道上，卖小百货的，用个小扁木箱，张开一放，里面针头线脑，小日用品，清晰可见。摆凉茶摊的、卖香烟的、算八字的、摆小人书摊的都是见缝插针摆摊。还有躺在街边，在太阳下捉虱子的叫花子……加上川流不息的人流，汇成一幅时代的图画，定格在我少年的记忆仓库里。

站在十字路口，面向火车站，右手边便是历志里，左手边是湖南路。

自1963年后，黄包车退出历史舞台，妈妈改为拉板车，进入搬运公司，车站队名为:搬运公司火车站零当队。板车队不准停进车站内，后改为停在车站外右边历志里的路边一溜排开，靠前头有个售票亭，搬运公司派专人管理，需要运输的人，在那儿开票，板车排队接单。

转角处矗立着一栋两层土木混合结构的楼房，正是江东饭店。大饥荒时我曾在这里吃面，被个老饥民的一泡浓痰吐在面碗里。

挨着饭店的是整个江东区规模最大的江东百货公司。说是百货，其实不止，小到针头线脑，大到衣帽鞋袜、各式电器，一应俱全。要我说，叫万货公司都不为过。那时候普通人没事逛街逛店，基本也就围着这一家百货公司打转。



站柜台的大多是模样清爽、眉眼好看的年轻女性。在那个年代，能进百货公司当售货员，多半是有些背景门路的，寻常人家很难挤得进去。

百货公司的尽头有一空大门是常关闭的，因为一二楼是百货公司的仓库。三楼才是群众理发店。记的我的一个邻居大妈在这里打杂，那时没自来水，她怀孕了，每天还要挑十多担水上三楼。两年后，这个群众理发店搬到湖南路中段地带一楼。



再往后是一层平房的江东旅社，后来又加盖成两层，楼上做旅店，楼下开起了染衣铺、印字店，还夹杂着小当铺和其它店铺。

挨着的有栋居民二层楼房，里面只有几户人家。再往后，是一栋气派的老银行，整栋楼只有一层，面积约莫三百来平方，却有着格外宽大的圆形门脸，屋宇高挑，通体水泥浇筑，就像老电影里见过的旧时建筑，庄重又考究。

这栋楼到了六十年代，银行迁到历志里，这里改成了江东工商局，而让人恨得牙痒的打击办，就设在里面。楼房紧挨着上溪河岸边，河水静静流淌，却冲不散那段岁月里的压抑。

大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一块拆了，将上溪河畔和下溪河畔，改为地下建大排污管道，并通往湘江河里，地面变成一条宽大的马路，南边叫：东风南路，工商银行座落在这条街边；北边叫:东风北路，这条马路整个都是在原来的排水沟渠上建的。



在2001年的“一点一线”城市大改建中，江东饭店、百货公司、江东旅社，工商银行等等，这一带都拆了，整个火车站的广场扩大了，也下移到东风南路边，并在东风南路的靠火车站上端，建成一个建设银行、工商银行等等建筑在东风南路对面，广东路转角建一一一个娱乐、饮食、服装、影视、健身等一体的一一鑫都。（注:鑫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才建，规模小，在这次城市大改造中，又重建并扩大了规模。）





面朝火车站的左侧是湖南路，赫赫有名的曲园酒家就正对着车站，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这个酒家，直到我成年，才到里面吃过酒席。

转角处是一家大食品店，南来北往的旅客，买点心、零嘴、酒水，都爱往这里凑。挨着食品店的，依次是冷饮店、水果店。那时的水果店，饭都吃不饱，我们那有钱去买水果呢？只有过往的旅客买水果吃。但水果也有保质期，过期烂了的水果，削皮，挖去烂的，打包便宜卖。往往这时，妈妈用二毛钱，可拎一袋回来让我们吃。

大约在1959年起，从水果店往后，沿马路边的破旧房子都拆啦，而且退后马路20多米建起新华书店，电影院，军人接待站。建筑前面街道也宽广起来。

自从起了新华书店后，那是我的最爱，年少的我，总爱往书店里躲，这里成了我躲避“成份论”的风暴、躲开无端屈辱与指责的避风港，一页页书本，撑起了少年时仅有的安稳天地。

那新起的红色电影院，是整个江东区最热闹的地方，新片预告的广告画立在电院二楼的墙头很吸眼球。电影院大门前宽阔的坪里，总是人头攒动，卖瓜子的，排队买票，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藏着我数不清的喜怒哀乐，这段记忆，足够单独写成一篇完整的故事。

电影院后面，军人接待站是在我的出身地基上重建的。它还是挨着下溪河畔，总记得有一对北方口音的人，老头从部队转业，老夫妇俩天天坐在门口守着，在这里专门接待，来转院的部队人员，送往169医院、459医院、空军医院、去看病的军人在此中转歇脚，部队再派车来接吧。



也有附近年轻的姑娘想找军人对像，有时陪着大娘坐在门囗聊天，实际在物色“对象”好飞高枝！

前面的描写的建筑，在2001年的“一点一线”城市改造中，全部拆除，火车站大坪扩大到东风北路。在东风路靠西面和广东路转角处建了衡阳商业城。

广东路的西段，原紧靠下溪河畔的1959年建的东方服装厂（后改为:塑料五厂）日杂店、照相馆、后面的民房和国旅也在城市改造中拆了，紧挨商业城建了个:东方购物广场和华正商场，后与湘江旅社接界。

昔日广东路西段那些伴着溪畔烟火、承载几代人记忆的老厂房、老店与民居，都在城市更迭里悄然退场。旧貌尽数褪去，崭新的商场楼宇拔地而起，串联起一方崭新市井，时光流转间，老街旧景终成心底难忘的岁月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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