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怀想

平淡如月

小区里春色如戏，花事纷繁，你方唱罢我登场：梅花初破寒，玉兰擎素盏，樱花堆云雪，迎春垂金缕，紫藤垂瀑，杜鹃燃岭……至五月中下旬，万籁渐歇，忽见石榴花悄然破枝而出，竟分作两色——红者似焰灼灼，白者如雪皎皎，灼灼映日，亭亭临风，在初夏的静气里，兀自唱起一曲倔强而温厚的独白。众芳我皆悦之，唯石榴花，令我心折久矣。

故乡老宅院西厢窗下，立着一棵石榴树，我幼时已粗如鸡蛋。它与椿、杏、洋槐并立院中，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的四抹绿影：椿树高擎云表，终成奶奶长眠之椁；杏树年年垂枝压弯，是盛夏唯一清甜的馈赠；洋槐浓荫如盖，槐花可炊可啖，树影下奶奶的蒲扇轻摇，故事如溪潺潺……唯此石榴树，纤秀不争，花期迟而长，花形如盏，灼灼似灯，亦花亦果，却总难至秋深——或病虫蚀心，或被顽童攀折，青果未熟，便零落成泥。

去年冬日归故里，老宅已半新半旧，修路盖房间，椿、杏、洋槐皆杳然无迹；唯那棵石榴树，仍倔强地立于叔父家门楼与西厢房夹缝之间，树干粗若陶碗，皮色斑驳皲裂，如刻满岁月的篆文。叔言，此树当植于我出生之前，父亲亲手所栽，六十余载风雨，未移寸土。我久久伫立树旁，指尖抚过粗粝树皮，恍见幼时踮脚数花、仰头盼果的身影，在时光褶皱里轻轻晃动——在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它是我童年时唯一活到现在的物证。十八岁负笈远行，自此山河辽阔，乡音渐薄，真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故园无改树依稀，人面不知何处去，唯见榴花照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