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钟鸣 永泰塔影

黄三怀

（故乡系列之第139篇）

早年读张恨水长篇小说《北雁南归》，最难忘的便是三湖镇橘林深处的少年情愫。十五六岁的李小秋与姚春华，把青涩欢喜藏在成片橘香里，人事浮沉、命运起落，隔着纸页依旧动人心弦。小说故事的主场安在新干县（古称新淦）三湖，一江之隔，便与樟树永泰镇遥遥相望。那些少年人忐忑的心动、纯粹的欢喜，笔墨温柔真切，岁岁年年，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全书洋洋洒洒三十多万字，但二人与永泰塔的相逢，却仅有短短一次。彼时橘林晚风轻轻，鲜果盈枝，少年心事肆意轻快。玩至尽兴，李小秋牵起姚春华的手，奔向浩荡赣江边。

“我带你去河边看看。”

“你要带我去投河吗？”少女眉眼弯弯，轻声打趣。

“那你舍得吗？” 少年笑语轻盈，顺着江堤缓步前行。

江上帆影点点，往来舟楫划破碧波，两岸炊烟袅袅，暮色温柔铺陈。澄澈江水映流云、含岸树，也将远处古塔的影子轻轻揽入怀中。一叶渡船横渡沧波，载着两个年少身，悠悠抵达永泰岸畔。他们在塔下短暂驻足，清风拂衣，江声入耳，一段不染尘埃的少年时光，便与古塔江影相融，成了文字里最温情的留白。

　　多年后再读这段文字，总觉得这座赣江边的古塔，天生藏着少年诗意。

这份笔墨里的相遇，我近日才得以亲身印证。五月十六日的午后，初夏的天带着几分慵懒闷热，厚云低压天际，细碎天光从云缝间簌簌洒落。我与友人结伴而行，在童海林先生、蒋恒亭女士的陪同下，匆匆游览永泰古镇“九街十八巷”，随后踏着绵长江堤，一步步走近伫立数百年的永泰塔。

赣江浩浩汤汤，自远山奔涌而来，东流不息。绵长江堤蜿蜒向天际，堤岸芳草萋萋，马路宽阔，气势恢弘。江面波光粼粼，远岸林木苍翠连绵，村居屋舍错落有致；堤外田畴铺展如茵，青苗葱郁，远山含黛，层峦朦胧。堤内一方开阔平地，佳木葱茏，芳草铺地，草木清香随风漫溢。不少游人驻足休憩，车辆错落停放，江面上两座木质排台延伸入水，垂钓之人静坐其上，垂竿待鱼，江风拂面，水波微动，一派悠然鲜活的江畔盛景。童海林先生告诉我们，此处已是远近闻名的江畔网红打卡地，日日烟火热闹，岁岁江景如常；今年 3月，央视还报道了这里百亩彩色油菜花绽放的盛景。

行至塔前，抬眸凝望，这座屹立赣江之畔五百四十余年的永泰古塔，青砖叠砌，风骨凛然。张恨水笔下的江景塔影、少年相逢，瞬间与眼前实景层层叠合，文字的柔情与现实的厚重，在此刻完美交融。

　　恰逢一位荷锄本地老者缓步路过，面目慈祥，颇善言辞，兴致勃勃为我们细数古塔的前世今生。永泰塔旧名永镇塔，始建于明成化末年（约1480年代中后期）。成化二十一年，赣江突发特大洪灾，江水泛滥、河道骤改，原本奔赴临江府的主航道骤然偏移永泰，自此水患频发、江水漫岸，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为镇锁江流、护岸安乡，祈一方水土长久安泰，当地乡民同心向善、自发捐资，破土建塔。此地也由原名“永滨”，更名“永泰”，寄寓永世安宁、岁岁康泰的美好夙愿。

古塔初建之时为九层规制，历经百年风雨、雷霆大风，两层塔檐损毁倾颓，如今留存七层六面，青砖斑驳苍古，刻满风霜痕迹。砖石缝隙间嵌着岁月青苔，檐角纹路被风雨磨去棱角，沉静伫立江岸五百多个春秋，未曾倾颓。它曾是江上往来舟楫的指路航标，为迷途归船点亮方向；更是先民对抗天灾、守护故土的精神图腾，藏着一方百姓坚韧向善的初心。

而《北雁南归》里那场短暂的少年登临，又为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塔，添了一抹温柔缱绻的文学诗意，让榫卯结构与砖石的古建，从此有了风月情怀、少年温度。

古塔静立江畔，最动人处，是檐角琳琅风铃。古塔层层飞檐翘角，玲珑舒展，每一处檐角皆悬着古朴风铃（古称风铎），清风过处，铃音轻颤、错落作响。古人造塔，兼具匠心与智慧，风铎不仅为装饰景致，更有实用深意：古时木构塔檐缝隙繁多，极易招惹飞鸟筑巢栖息，鸟粪侵蚀会腐朽木梁、斑驳彩绘。风铎随风鸣响，可驱飞鸟、护古建，亦可凭铃音清浊、缓急，辨八方风向、识四时风力。如今塔上风铎为后世修缮换新，侧耳细听亦无响动。那老者说，旧时古铃，音质浑厚清亮，长风一吹，声传十里江湾，回荡山野村落。

　　在临江工作多年的蒋恒亭女士轻声提点，解缙那句千古名句“风挟钟声过渡口，月移楼影到江心”，虽专为临江钟楼而作，描摹的渡口江流、月影楼波，却与永泰塔的江畔景致气韵相通、高度契合。一江横贯南北，渡口相依、江流同源，钟鸣塔影、风月相融，文脉气韵，跨越距离，岁岁相通、脉脉相承。江水改道，改写了两座古镇的命运轨迹，也悄然印证世间最朴素的历史规律：世事轮转，兴衰消长，本是人间常态。

古时临江府，扼守赣江核心航道，水运通达、商贾云集，府城之内市井繁华、人声鼎沸。钟鼓楼朝夕鸣钟，晨钟暮鼓回荡古城，既是一方府城的秩序象征，更是临江鼎盛繁华的生动见证。自赣江改道，主航道远离临江古城，曾经通达繁盛的水运优势不复存在，市井烟火日渐寥落，古城慢慢归于沉静。直至2007年钟鼓楼修缮重修，千年古城文脉得以接续，古韵风华再度新生。而当年让临江渐趋沉寂的江流变迁，却恰恰成全了永泰古镇。赣江主航道过境此地，让这片江畔沃土一跃成为重要水运码头、物资集散重镇，舟楫汇聚、商旅往来，小镇顺势崛起，迎来属于自己的繁华兴盛。临江钟楼，青砖巍峨、钟鸣悠远，承载着古时官府的威仪庄重、府城荣光；永泰古塔，临江而立、铃音绵长，寄托着寻常百姓的安居夙愿、故土深情。一楼一塔，年年相望、两两呼应，历经数百年风雨更迭，默默见证樟树大地的世事浮沉、盛衰轮转。

　　伫立江畔回望岁月，心中豁然清明：一方水土从无恒定繁华，亦无永久沉寂。盛极必衰、寂极必兴，潮起潮落、轮转不息，是江河奔涌的自然规律，更是岁月沉淀的历史常态。古往今来，山河依旧，人事更迭，皆是如此。

临江钟鸣有千载，永泰塔影五百年。一钟一塔，一江一域，跨越悠悠岁月，不止是两座古建的隔空对望，更是奔腾不息的赣江，馈赠给世人的人生哲思与土地风骨。兴衰流转，皆是天道轮回；山河沉潜，自有万般韧性。江水滔滔不绝，文脉代代相传。沉寂的土地终将蓄力生长，蛰伏的岁月终会迎来新生。

我们脚下这片厚重的樟树大地，历经风雨沧桑、盛衰更迭，既能稳稳守得住千年过往的古韵文脉，亦能从容奔赴日新月异的璀璨未来，在时代浪潮中生生不息、向阳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