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兮莫莫

谷子心情

代序：

水生原名孙俊，地道西乡人，红尘中有缘与我成忘年促膝之交。文章原题较伤感，后被我改成——辞别兮莫莫。

人生一世就为了喂养日趋长大，成熟，终衰老的躯体，却时常压抑伴随自己的灵魂。到暮年才懂得放下与自己和解，不再去执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错失了无数的时光去感受风，感受雨，欣赏自然。

——谷子

自序：人之一生，皆是辞别

年过七旬，历经半生风雨浮沉，我方真正读懂“告别”二字沉甸甸的深意。人的一生，自呱呱坠地起，便行走在一场无休止的辞别路上。告别懵懂青涩的少年时光，告别意气风发的盛壮中年，告别日渐安稳的暮年岁月；告别为之倾注心血的事业前程，告别朝夕相伴的知己故交，告别血脉相连的至亲家人，直至最后，安然挥手作别这世间万般烟火尘缘。

回首七十载来路，数段刻骨铭心的离别，深深镌刻于心，每每忆起，依旧心绪翻涌，感慨万千。

一、槐下辞忧，走出人生低谷

一九七八年深秋暮色四合，知青点门前老槐叶落萧萧，秋风萧瑟浸人衣襟。大队通讯员匆匆送来一纸高校录取通知书，执于掌心之间，我心中并无半分狂喜激动，亦无丝毫志得意满。只是抬手轻轻拍去衣衫上沾染的猪舍稻草，独自静坐在苍老的槐树下，万千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想起年少求学时，乡间小路之上满心迷茫无措；想起高中毕业之际，同窗四散分离的凄凉落寞；想起四年前孤身背上行囊，远赴乡野插队落户的万般无奈；更忆起昔年独自驾一叶扁舟，行于蟒蛇河上，孤身趟渡氨水河道的孤苦无助。

彼时心境平静淡然，无悲亦无喜，只觉长久压在心底的恐惧骤然消散，缠绕多年的愁苦尽数远去，自己终于走出那段暗无天日的人生深渊。感念昔日悉心教诲我的师长，感念乡间一路提携帮扶我的基层干部，心中唯有感恩，并无狂喜。唯独念及村中淳朴善良、为一餐温饱惨遭恶犬咬伤、满身伤痕的茂林大叔，念及乱世之中无辜受牵连、被迫四处逃亡避祸的金顺医生，心底生出无尽同病相怜的悲悯。

我亦是在惶恐、困顿、迷茫之中一步步熬过来的人，深知底层求生之艰难。面对前路漫漫征途，我从不敢心生虚妄奢望，唯有默然知晓，往后余生，道阻且长，唯有踏实前行。

二、痛别慈母，此生再无归处

人至中年，世间悲欢祸福总是不请自来，世事起落轮番降临，让人猝不及防。骤然听闻家中母亲溘然长逝的噩耗，一瞬间五内俱崩，心如刀割，这是我一生之中无法愈合的至痛。

据弟弟诉说，母亲离世前夕精神反常亢奋，频频想要进食，清晨一碗温热汤圆入腹，待弟弟外出买菜归来，老人家已然安然而逝，无一句叮嘱，无一声道别，匆匆辞别尘世。

先母夏氏，原是秦南仓老牌香行独女，出身商贾世家，秉性刚直仗义，胸襟豁达磊落，是旧时代难得一见的果敢女子。她十二岁便立于柜台打理生意，十五岁独掌香行内外大小事务，精明能干，远近闻名。二十五岁时由祖母做主定下婚约，嫁与身为账房先生的父亲。父亲容貌清俊温雅，本与镇上布行千金情投意合，这段姻缘终究因夏家家业商铺促成，世俗现实，向来寒凉残酷。

嫁入夫家之后，母亲收敛一身锋芒，深陷旧式礼教束缚之中，谨守妇道、孝养长辈，压抑自身性情度日。幸而父亲知书达理、品性温良，夫妻同心持家，家中商号由三间铺面扩至六间万丰老店，乡邻皆赞叹母亲旺家兴宅。

奈何时代洪流席卷而来，安稳岁月转瞬崩塌。建国初期风波四起，因家族恩怨无端构陷，污蔑母亲私藏黄金，家中被掘地三尺查抄，半生积蓄毁于一旦，母亲被逼无奈，避居河畔渔船，在飘摇困顿之中生下了我。一九五八年公私合营推行，父亲意外身负重伤，远赴上海常年医治，母亲抛下一切贴身陪护，寄居亲戚家中，耗尽所有积蓄。

文革岁月降临，陈年旧事再度被翻出追责，母亲无辜被革去公职。为赡养祖父母，养活一家八口人，她放下昔日体面，挑担下乡叫卖蔬果，远赴工地做粗重瓦工小工，风霜雨雪从不言苦。犹记一年寒冬，秦南镇银行院墙遭窃贼凿洞损毁，行长特意遴选镇上信誉最好的匠人修缮库房，工人清晨入馆、日暮方能归家。母亲日日干着重体力活，忍饥挨饿，却总将单位发放的加餐食物悄悄带回，全数塞到儿女手中。她以瘦弱身躯扛起全家生计，把世间所有温暖尽数留给家人，这般慈母恩情，世间难找。

我上学、工作，她对我没有任何诉求；结婚家具，是她托人找来木料；儿子出生，她带病照料三个月。年迈有病，她从不拖累子女，自己硬扛。离世前一月，她忽然捎信叫我们兄弟回家说话，如今想来，那是默默辞行。

出丧之夜，我哭得地动山摇。旁人不懂我的悲，我却清楚：父母不在，家就没了。此后叔侄姑嫂、兄弟姐妹，人情还在，暖意淡了，只剩世间冷暖的常态。

三、辞别尘缘，放下职场商海

高中毕业五十周年重聚，热闹过后，终是挥手作别。少年情谊真，却敌不过岁月山水，再见无期，是与青春最温柔也最无奈的告别。

我主动告别耕耘半生的岗位，卸下公职重担，远离人事纷争、职场倾轧；又决然抽身闯荡多年的商海，看淡算计应酬、利益得失，放下江湖，不再周旋。

半生挚友，随年月、境遇、居所渐渐疏远，推心置腹变成客气问候，一场场无声告别，拉开距离。于内心，我也郑重与从前争强好胜、执念深重的自己作别：褪去锐气，放下贪念，与浮躁执拗的过往和解。

历经起落，方知人生如梦，浮华皆空，追逐一生，到头万事皆空。

四、暮年探亲，释然放下儿孙牵绊

步入古稀，我无大病，唯腿脚筋骨酸痛，行动迟缓。闲时与老伴去南通看儿子一家。火车站里，我步履慢、起落沉，一路等候奔波，爱人面露烦忧、心绪焦躁，眉眼间是出行的累与烦。我看在眼里，全然理解。

入儿子家门，是全然陌生的现代节奏与观念。儿媳管教孙儿严谨，每日与老师视频沟通、逐题批改作业，理性规整，与我当年从教的温和传统截然不同。我只旁观，不插手晚辈家事。

儿子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家中常放三四部手机，轮番对接事务，通话果决凌厉、气场强势，职场锋芒尽显，早已不见年少温顺。

小孙孙久未与我朝夕相伴，祖孙生疏，对我拘谨客套，只剩应付式亲近。他日常由外婆细心照料，进门便熟稔取体温计，轻柔测温，祖孙亲密无间、暖意融融。

见此情景，我豁然通透：儿孙自有儿孙路，儿子儿媳重任在身，分身乏术；孙儿成长自有父母教养、外婆呵护，周全圆满。

我这祖辈，不必固守旧念干预晚辈，不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放下儿孙执念，遥遥相望、默默祝福，便是亲情最好的分寸。

五、心怀感恩，敬畏造化苍天

行至暮年，我满怀虔诚感念：感恩天地造物主一路护佑，历经风雨波折，仍护我躯体安康、平安顺遂，安然走过七十载春秋，得以静心观世、彻悟人生。

世间遇见离别、得失祸福、聚散悲欢，皆是冥冥安排。人生本孤独，赤手而来，孑然而去，名利牵绊，万般带不走，终究虚空。

夫妻相伴亦如此：人各有困顿，各有重担，旁人只可慰藉，难替疾苦，万般磨难，终究自渡方能心安。

终章：道法自然，随心安然

人生本质，是成长亦落幕，是迷茫亦清醒，是拥有亦舍弃。天地万物，循自然大道；人生境遇，自有定数。

余生，心存敬畏、坚守本心，顺其自然，不念过往，不惧将来，待人澄澈，看淡得失，从容安然。

丙午夏月

西乡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