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板车上山的哑巴

歌乐听涛

2008年岁末，重庆双碑大桥与地铁一号线要从这里通过，重庆特殊钢厂民主坪的片区整体拆迁。当时，我们的还建房选址在特钢广场旁，才刚刚破土动工，根本无法入住。政府为拆迁住户发放租房补贴，每月五百元。就这样，我们一家人临时租住在渣滓洞旁大河沟的老旧民房里，房子简陋破败，条件十分艰苦。

可我打心底里喜欢这个临时的家。推开房门，抬眼便是巍峨高耸、连绵不绝的歌乐山。

那两年，每日清晨五点多结伴上山打鲜牛奶，成了我和老伴雷打不动的日常。

爬山的邻里熟人凑成了固定队伍，五六个人每天清晨准时相聚，结伴登山。队伍里有位叫九妹的大妈，性子直爽又执拗，从来不允许大家开手电筒。她说手电的亮光刺眼，会打乱她走路的节奏，众人也都顺着她，摸黑走完整条山路。

凉亭古道的路边散落着不少老旧坟包，山路黑漆漆一片。我本来胆子就小，走在漆黑的山道上，总怕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一路走得提心吊胆。

我的确太虚弱，即便拼尽全力赶路，也始终跟不上他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明明大口大口地喘气，依旧吸不进多少空气。两条小腿又酸又胀，紧绷得像是灌满了气，胀痛难忍，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无论天晴落雨、打霜飘雪，我们的爬山之路从未间断。

寒冬腊月里，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们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一路向上攀爬，累得浑身冒汗。这条凉亭古道，是旧时通往成都的老驿道，历经百年沧桑，青石板路面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古老马蹄印。道路两旁立着字迹斑驳、模糊不清的老石碑，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处处镌刻着岁月的痕迹。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每次爬山都会拿着一根一米五长的粗木棍，一路敲打路边的草丛与石梯，借着声响驱散心底的畏惧。

日复一日穿梭在这条山间古道，我看过歌乐山四季朝暮的万般景致，而最震撼我心底、让我多年念念不忘的，是那位常年负重登山的哑巴。

哑巴三十来岁，个头中等，身形清瘦，我们天天都要碰上他。只知晓他的家爬过了山顶还要走很远很远。

每日凌晨两点，全城的人都还在暖被窝里酣睡，哑巴就已经早早起身。他将自家菜地栽种的几百斤新鲜蔬菜满满装上板车，沿着盘山公路下山，送到山下集市批发售卖。

等所有蔬菜售卖一空，他便将笨重的木板车拆卸，用扁担一头挑起车架，一头挑起车轮，一百五十多斤的沉重物件，硬生生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歌乐山的山路陡峭险峻，青石板路面坑洼凹凸、崎岖难行。就连空手爬山的我，每次走完全程都累得脚趴手软、浑身乏力。可这位哑巴，常年在漆黑的深夜，独挑百多斤重担，一步一步艰难地挪步登山，风雨无阻。

我们总能远远望见他孤寂的背影。他只要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知道我们赶路心切，哪怕自己早已累得四肢发软，也会立刻停下脚步，侧身紧贴山路一旁，默默为我们让路。

我们每次都会连声向他道谢，他说不出半个字，漆黑的夜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晓得模糊的影子在向我们点头。

我们这群老人日日爬山、打鲜奶，不过是为了锻炼身体、滋养身心，安享晚年。可哑巴日复一日奔波劳碌，深夜下山卖菜、拆车负重上山，一来一回辗转数十里崎岖山路，从不停歇。

如今的歌乐山，早已见不到年轻人种菜卖菜的身影，留守山间、靠种地谋生的，都是腿脚不便、步履蹒跚的年迈老人。我曾见过一位八十二岁的光棍老人，每日都要挑着五六十斤的蔬菜，一步步挪下山，赶到大河沟售卖。陡峭的山路险象环生，看着他颤颤巍巍的脚步，我总揪着心，生怕他脚下打滑，跌落悬崖。

我们爬山是休闲、是养生，和山里讨生活的农人终究不同。他们守着一方菜地，靠着一双脚、一双肩谋生，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在这弯弯绕绕的山路上挑上挑下，为生计奔波。

而当年的哑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陡峭险峻的歌乐山道上，扛下了无法表达的苦，扛下了一家人的全部生计。

哑巴躬身负重、奋力攀登的背影，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多年来始终挥之不去，让我满心敬佩，亦满是感慨。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已是七十二岁的老头，腿脚早已不如当年。常年爬山落下的膝盖旧伤频频发作，再也走不动那条熟悉的凉亭古道，再也没有看见咬牙坚持的哑巴。

作者简介：笔名，歌乐听涛，真名，王余生，1954年9月13日生，重庆特殊钢厂电焊工，2009年退休，重庆网络作家协会成员，汤圆文学社社长、美篇汤圆文学社主持人（汤圆文学社现在有成员7723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