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护花使者

昵称： 护花使者

美篇号：51304056

照片： 护花使者

周末偷了个懒，跑到城郊去了。

其实也不远，坐几站公交，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那地方没什么名字，就是一片荒着的草地，边上有几垄茶园，零零星星的，没人管。去的人少，草就长得野，高的没过了膝盖，矮的也铺了厚厚一层。风从远处吹过来，草便波浪似的起伏着，绿的浪，一层推着一层。

我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好。不烈，暖暖的，把云都晒薄了，薄得像撕开的棉絮，一缕一缕地挂在天空。香樟树站在地头，枝叶撑开，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草叶上，落在泥土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透，亮晶晶的，风一碰，就骨碌碌地滚下去，消失在泥土里。

我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躺下来。后背贴着草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泥土的凉，和草根的韧。草叶的绒毛蹭着脚踝，痒痒的，麻麻的，像小时候妈妈织的毛线袜，软得让人想打滚。我当真滚了一圈，草在身下沙沙响，压倒了又弹起来，像在跟我闹着玩。滚完了仰面躺着，看天，看云，看树梢在风里摇。心里忽然就静了。

在城市里待久了，耳朵里都是些杂音。汽车喇叭，地铁报站，隔壁装修的电钻，楼上小孩的哭闹。那些声音硬邦邦的，扎得人头疼。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风是有声音的，穿过树叶，沙沙沙，像春蚕在吃桑叶，细细密密的，把耳朵里的那些硬东西都揉软了。偶尔有鸟叫，不知道藏在哪棵树里，叽叽咕咕，说几句，停一停，再说几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闭着眼听，听出了神。

人说绿是春夏的血管，这话不假。你看那草，根须往土里扎，茎秆往天上伸，每一片叶子都张着，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呼吸。露珠沿着叶脉走，一滴一滴的，输送着什么。躺在这片绿色中间，好像也能感觉到那些养分顺着草根、顺着泥土，渗进自己的身体里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毛孔张开了，呼吸匀了，连心跳都慢下来，一下一下的，和着风声，和着草叶的沙沙声，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节拍。

深呼吸一口，肺里灌满了青草的甜和泥土的腥。那种味道说不清楚，不是香水的香，也不是花朵的香，是活的，有温度的，让人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跑的日子，想起雨后天晴时空气里的那种干净。吸进去，不想吐出来。连吸了几口，觉得身体里那些浊的、沉的、闷的东西，都被置换出去了。

躺了不知多久，起身的时候，掏出手机照了照。自己都愣了一下——脸颊透着自然的红，不是腮红那种红，是血气上来的、从里往外透的红。连熬夜熬出来的暗沉都淡了，皮肤亮了些，眼睛也清了些。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这大概是我本来的样子，只是被城市藏起来了。

在草地上走了走，鞋子踩在草上，软绵绵的，像踩着厚地毯。露水打湿了鞋面，凉丝丝的，也不在意。茶园里的茶叶绿得发黑，一片一片的，肥嘟嘟的，掐一片放进嘴里嚼，苦苦的，又回甘。茶树一行一行排着，整整齐齐，像写在大地上的字。我沿着田埂走，影子落在茶树上，短短的，圆圆的一团，跟着我走。

在这片绿色里待着，心就轻了，轻得要飘起来。那些压在心头的事，那些想不通的道理，那些放不下的牵挂，都被风吹散了，被草吸收了，被阳光融化了。人怎么可以这样轻呢？轻得像一朵云，想往哪飘往哪飘。

我想起在城市里的日子。每天早起，挤地铁，对着电脑，处理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晚上回到家，累得不想说话，却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嗡嗡的。周末也难得休息，约了人吃饭逛街，热闹是热闹了，可回到家还是空的。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说不清道不明，就是闷，就是沉，就是哪里都不对劲。

可在草地上躺了半天，那些不对付的东西，好像都被理顺了。不是解决了，是消失了。原来有些东西不需要解决，只需要放一放，放到自然里，让风替你吹一吹，让草替你垫一垫，让阳光替你晒一晒，就好了。

太阳渐渐西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草地还是那片草地，可光线不一样了，绿的层次也变了。早上的绿是亮的，嫩嫩的，带着露水的光泽。中午的绿是浓的，沉甸甸的，像化不开的颜料。现在傍晚的绿是柔的，染了夕阳的金黄，暖暖的，像要睡着了。我舍不得走，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云一点一点红起来。

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草屑，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还在，沉沉的，静静的。风还在吹，树还在摇，只是看不见了。坐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心里还是轻的，轻得像揣了一片云。

回到城里，霓虹灯都亮了，车流还是那样密。可我不觉得吵了，不觉得烦了。那股绿意还在身体里，在血液里，在呼吸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淌着，淌着。

原来自然是养人的。不是吃药那样的养，是慢慢渗进去的，从皮肤到骨子，从骨子到心里。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躺下来，闭上眼，把身体交给泥土，把呼吸交给风，把心事交给天空。它会自己帮你收拾。

我想我会常常去的。去那片草地，去那垄茶园，去那棵香樟树下。不需要带什么，带自己就够了。那片绿一直在那里，等着我。

夜里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淡淡的。好像还能闻到草的味道，还能听见风的声音。翻个身，沉沉地睡过去了，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拉开窗帘，对面楼顶上有几盆绿植，在晨光里绿着。我笑了笑，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