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是水乡,可供食用的水生物倒是很多,瓜果时蔬却比外地少,但冬瓜、丝瓜、南瓜等却是常见的,茄子就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 元人王冕写过一首《种茄》的诗,写尽了茄子的种植、栽培和烹饪。诗不长,文俏词热,不妨实录;</p><p class="ql-block"> 种植便生地,还宜去草莱。</p><p class="ql-block"> 所期羞膳具,毋吝日滋培。</p><p class="ql-block"> 雨露恩时及,风霜气莫摧。</p><p class="ql-block"> 且令根本固,看尔实恢恢。</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也是帮父母做过一些给茄苗洗水、“去草莱”等一些细碎活的。那时,家门口有一条河叫县河(后来名中支河),河的南岸有一大片荒地,开垦后每家每户都分有一块菜地,忙完公家的活后,成人们都会去自家菜地里拾掇。</p><p class="ql-block"> 我家也有一大块菜地,四垅,一垅两米宽,两三丈长。记得我家的茄苗是从别家移栽过来的。父母勤勉,地收拾得规规整整,土也细碎、平偡,不留一根杂草。</p><p class="ql-block"> 父母裁茄苗,用小铁铲挖一个洞,植入茄苗,用两手把茄苗根部的土渣紧实后,我帮着洗水。父亲再三叮嘱,小半瓢水就够了,多了会呛死的。我说茄子没嘴没喉咙,怎么呛呢?母亲说,少动嘴,勤动手,呛死就是烂根。</p><p class="ql-block"> 茄苗栽了一长溜地,行距、株距适中,猛一看就是一队茄苗方阵。这真是王冕所写的“且令根固本,看尔实恢恢。”</p><p class="ql-block"> 茄子由生到长并不娇气矜贵,它根扎于土,叶逢其风并欢喜地摇曳,雨来,也是无惊无悚地承接着来自天庭的精灵。无需特别的耕耘,茄秧便蓬勃抽枝、次第开花,结出累累紫实。这一粒细籽到一树繁茄,从春日播种到盛夏采收,这历练真让人得了一些人生的启悟。</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见过很多茄子,比如线茄、紫圆茄、灯泡茄、白茄、银茄和青茄。我家种的是青茄,形似电灯泡,颜色青绿。青茄吊在茄梗上,下端圆润、憝实,顶端处,茄裙的叶瓣尖微微跷起,像一顶精致小巧玲珑的公主帽,好看极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似乎没见过紫色的茄子。我老家那地似乎家家都种青茄,紫茄和其他种类的茄子,我是后来见到的。</p><p class="ql-block"> 在所有的茄子中,我是喜欢线茄的。线茄又叫长茄,细长,深紫、黑紫都有。线茄是不是吊在茄架上生长的,我不晓得,若是,那场景应该是很妖娆的。紫色本就贵气,线茄吊在䕨条上,在绿叶丛中别具一态,风来,摇摇曳曳,宛如公主在玩秋千。</p><p class="ql-block"> 据说古代文人尤喜白茄、银茄和紫茄,还文诌诌地把白茄称之为落苏,把肥硕的紫茄叫“紫彭亨”,他们好友间以茄小酌时,还会吟出绝好的诗文。记得读过黄庭坚写银茄的诗,那是他被贬谪在戎州,好友杨履道赠送给他一种罕见的白色茄子(称为“银茄”或“水茄”),黄庭坚为此作了四首七言绝句以表谢意和赞美。其中一首是这样写的:“藜藿盘中生精神,珍蔬长蒂色胜银。朝来盐醯饱滋味,已觉瓜瓠漫轮囷。”这银茄是够美了,长蒂,绿茵茵的,茄皮色泽如银,比起普通的瓜瓠该是茄帝茄后了。 </p><p class="ql-block"> 王老先生是看好这银茄和朋友间的友情的,他把普通的银茄比作“珍蔬”,即便说的是粗茶淡饭(藜藿),银茄盐醋拌过,就是人间至味了。这美味或许很是寡淡,我等俗人吃起来难得上口,但文化人就不一样,一旦推盘把盏中有了文化和情感的介入,他们吃的无疑就是人情世故了。</p><p class="ql-block"> 早年曾经在豫鲁交界处的一家小店吃过一次茄子闷驴肉,菜名很粗俗,叫“瘸驴”。这叫法多少有些别扭,但合乎我老家的音辙。我老家“瘸”和“茄”同音,我问店家祖上是否是荆襄人氏,店家顿了顿,说保准我吃了口生津,齿留香。荆襄!津香!错得虽是太离谱,但也是对“瘸驴”的另一种褒奖了。</p><p class="ql-block"> 驴肉很有劲道,茄子象葫芦瓢,软沓沓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店家说这是一道名菜,名者不在驴肉和烹制,全在于这小茄子。他说这小茄子稀罕,形似葫芦,属茄类小众,不是随处可见的。</p><p class="ql-block"> 店家引我们去后院,满院都是茄苗,茄树上挂着一个个小茄子。茄子深紫色,个头小、像小灯笼。据说这灯笼茄熟的快,产量高,适合家庭小院盆栽。</p><p class="ql-block"> 我谈不上特别喜欢吃茄子,但却是喜欢它的物状和性情。盛夏的菜园里,最温润雅致的风物,莫过于茄子。它不似辣椒热烈张扬而强夺人的眼目,也不像冬瓜、南瓜强势而出,它就那样静静地栖在翠绿枝叶间,气定神闲地携一身温润紫韵,把寻常炎炎夏日,晕染出难得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除青茄外,其余的茄多为紫色,这紫色我是喜欢的,但我尤爱银茄的紫,那是世间最耐看的颜色。南朝沈约曾写下“紫茄纷烂漫,绿芋郁参差”,这诗句或许不是专门写给银茄的,但在我眼里,沈约的诗就是夸赞银茄的,寥寥十字,便绘尽满园银茄之色。</p><p class="ql-block"> 银茄不艳俗,清雅别致,是蒙着一层薄粉的淡紫,却又色如凝银,薄亮的紫色中,间或有一二抹浅白,浅白淡紫相映而生,时有“参差”。我丝毫不觉得这两色一体有些违和,反倒觉得它们是世间绝佳的混搭。</p><p class="ql-block"> 我老伴喜食茄子,我不会做,遂请教一大厨朋友,他说红烧茄子是人间至味。茄条煎至微微焦黄,裹上浓稠的酱汁,文火慢焖,让酱汁丝丝缕缕渗入肌理。出锅时色泽油亮,软糯入味,咸香回甘,裹着汤汁最是下饭。</p><p class="ql-block"> 我没如法炮制,千人千味,蒸、腌、糟、焖,一方茄子兼容百味,适合自己胃口的就是至味。我老伴喜吃清蒸的茄子,清蒸也有讲究,将线茄逢中剖开,斜刀而片,焯水时酌油酌盐去涩。起锅后在盘中次第排开,紫白相间,入蒸锅汽蒸到骨柔肉软后铺上蒜蓉。煎油,文火炒姜末、椒末,生抽两勺,盐少许盛碗中,搅匀后兜头入锅,待香味四溢,将料汁盛起而淋。这味保留了茄子最本真的鲜嫩,蒸熟的茄子松软细腻,清爽爽口,原汁原味,尽得食材本味。</p><p class="ql-block"> 但我不喜这一口,独钟情于干煸茄子。茄切成丝,清水漂洗,加盐,浸泡后挤压出水分,在篮中抛抖蓬松。油至锅中热至流油,红椒末、蒜末、姜末齐入,噼噼啪啪至焦黄,茄丝入锅,翻炒一二,加葱后便罢。</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味家常菜,我却百哙不厌,朋友也说我把茄子做出了肉味。老伴取笑我,说我若是干正事有这吃做干煸茄子的定力,必成大器。我干笑,也苦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1, 51, 51);"> 形而下者谓之器,器者,器物也。《礼记》中“各以其器食之”将“器”引申为才能特质。古时的“器”涵盖礼制(圭璧)、权能(车服)及哲学范畴。器者不分高低,但凡深谋一桩事,终有所得,甚至有所建树,大抵不该只是器物之相。假若我的干煸茄子被人所称道,我也该是大器之人了。若是,我是该感恩茄子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