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文/映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图/部分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美篇号:348925131</span></p> <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父亲走后的第七天,我独自推开了老屋卧室的门。</p><p class="ql-block">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掉漆的五斗柜,搪瓷脱落的脸盆架,还有那张他睡了三十多年的硬板床。空气中有种熟悉的气味,是陈年木头、草药和一种我无法命名的气息。</p><p class="ql-block">按照村里的规矩,子女要在“头七”整理逝者的贴身衣物。我拉开五斗柜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父亲的旧衣物。最上面是他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蓝色工装,肘部磨出了发白的棉絮,我小时候常把脸埋在那里,闻着机油和汗味入睡。</p><p class="ql-block">衣物下面,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铁皮糖果盒,上海“大白兔”奶糖的旧款式,红白漆皮已斑驳不堪。盒盖边缘锈蚀了,粘住了抽屉底部的木板,我稍稍用力,才听到“嗤啦”一声,撕开时光的封条。</p><p class="ql-block">铁盒开启的瞬间,先涌出来的是锈味和樟脑丸刺鼻的气息,紧接着,一股更幽微的气味渗出来:是旧纸张、褪色墨水,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性的雪花膏香。</p> <p class="ql-block">盒子里只有一张照片。1989年广州夏天,照片上,妈妈靠在工厂生锈的绿色铁栏杆上。她穿着天蓝色的小雏菊衬衫,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眉眼自然弯起,嘴角上扬,露出一线牙的洁白,她像一棵被阳光晒透了叶子的植物。背景是模糊的厂区,依稀可见“广州白云制衣厂”几个褪色的红字,还有远处一排排毫无个性的厂房窗户。</p><p class="ql-block">爸爸站在她右侧。穿着劳动布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的栏杆外,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脸上扬着笑。我的目光,在他的眼睛上久久停留。</p><p class="ql-block">彩色的照片,年岁久远,色彩发黄。即便如此,我能看清他眼底那抹神情。不是悲伤,不是忧愁。该怎么形容呢?像一片过于平静的湖,湖面映着阳光,可湖心深处,却沉着谁都看不见的、幽暗沉重的石头。或者说,像一个人站在明亮的窗前,脸上带着笑,可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片随时可能笼罩过来的阴影上。</p><p class="ql-block">那就是爸的“忧郁”吗?</p> <p class="ql-block">他自己说的。去年冬天,肺癌把他困在病床上,他时常盯着天花板出神。有一天,我给他看手机里修复好的老照片,他看了很久,干枯的手指抚过屏幕说:“你看我这眼神……那时候,整天忧郁得很。”</p><p class="ql-block">我当时没听懂,也许我拒绝去懂。我只当是岁月久远,照片褪色带来的错觉。</p><p class="ql-block">此刻,这张照片,在午后刺眼的光线下,我忽然被一种剧烈的、窒息的情绪攫住了。那不是一个年轻人故作深沉的忧郁。那是一种清醒的、如影随形的“看见”。爸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他臂弯里的妈妈,那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她的心跳,可能在任何一刻戛然而止?看见了他们身后那个模糊的、充满不确定的时代?还是看见了,命运早已写就、而他不得不奔赴的结局?</p> <p class="ql-block">照片背面是用铅笔写的:“1989年秋…白云厂…阿敏心口又闷,吃药后好些了。别怕。”</p><p class="ql-block">“阿敏”是妈妈的小名。</p><p class="ql-block">“别怕”两个字,每一笔都写出了狠命的力道。写下它的人,需要倾注全部的力气,才能抵抗住那无边无际的、“恐惧”的洪流。</p><p class="ql-block">是谁写的?是爸爸,在妈妈又一次不舒服后,给自己打气?还是妈妈,在爸爸忧心忡忡的注视下,微笑着安慰他?</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老樟树上,知了突然嘶鸣起来,尖锐的声音,填满了屋里的寂静。我捏着照片,在父亲空荡荡的床沿坐下。木板的硬度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硌人。移动的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重如千钧的照片上。</p><p class="ql-block">铁盒还在抽屉里敞着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停止了凝望的眼睛。</p><p class="ql-block">那道从1989年的广州秋天,射来的光,穿过泛黄的相纸,穿过三十七年漫长的、布满尘埃的时光甬道,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它在我心里烫出了一个洞,先是滚烫的刺痛,随即,无边的凉意和空洞,顺着那个洞,汩汩地涌了进来。</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些东西被打开后,就再也无法合上了。</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