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还记得那年的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确切地说,是记得那年雪地上散落的墨迹,像一朵朵开在冰天里的墨梅。我蜷在松树底下,右腿被铁夹子咬住了。骨头应该没断,但皮毛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把身下的雪染得发黑,在月光底下看去,不像血,倒像打翻了一砚新磨的墨。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墨——不知道那叫墨,只知道那颜色黑得发亮,和我一身白毛搁在一起,触目惊心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就是循着那颜色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山里头的畜生都知道,落在陷阱里,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可我偏偏不该抬眼,抬眼偏偏看见了他。那时候他还年轻,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棉袍露出灰败的棉絮,肩上背着一只破书箱。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但他那双眼睛我记了一千年——又黑又亮,像冬天的星子,又像他现在研墨时砚心里头那一汪沉沉的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别怕。”他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笑。一只狐狸懂什么“别怕”?可我竟然真的不怕了。他脱下棉袍裹住我,铁夹子掰开的时候我咬紧了牙,一声没吭。他把我揣在怀里,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没了棉袍只穿单衣的脊背上,风一吹,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的手一直捂着我的伤口,那掌心滚烫的,像春天最早化开的那捧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把我带回山上那座破庙里养伤。庙里供的是哪尊佛早已看不清了,金身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他在佛前铺了些稻草,白天就着天光读书,晚上点一盏油灯继续读。我趴在蒲团上,看他翻书页的手指生满冻疮,看他蘸着冰碴子研墨写字,看他把仅剩的半块干饼掰碎了喂我,自己灌一肚子凉水充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迟早是要出头的。不是因为聪明——他确实聪明,背书像喝水一样顺畅——而是因为倔。那股子倔劲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化成他眉间的一道竖纹,化成他攥着笔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写字的时候从不抬头,仿佛天下就只剩下笔尖底下那一片纸,纸上是他的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陪了他三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年里我舔他的冻疮,用身子暖他的脚。冬天大雪封山,庙里的粮食吃尽了,我就溜出去逮野兔,叼回来放在他脚边。他摸着我的头,眼眶发红,说这世道啊,禽兽比人有人情味。我听不懂他说的世道,但懂得他眼睛里的酸楚。那个给他送粮的刘家姑娘已经三个月没来了,听说镇上绸缎庄的王家下了聘,二十两银子,把她爹的赌债一笔勾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抱着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哭腔。但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他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的那天清晨,露水重得像下过一场小雨。他把书箱仔仔细细捆好,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走了。可他还是转过身,踏进雾里,白茫茫的雾很快把他吞没了。我追出去几步,站在石板路上,看见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地潮湿着,往山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听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四年以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四年里我修成了人身。没有什么天雷滚滚,没有什么仙丹妙药,就是安安静静地,在某一个月圆之夜,我站起来,成了人。第一个念头是去找他。第二个念头是,找到他又怎样?我没有想过。我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再让那掌心暖一暖我的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找到他时,他已经不是那个破庙里啃干饼的少年了。他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京师里的宅子虽然不大,但门楣上挂着状元及第的匾额,气派得让人不敢走近。我在他府外站了一整天,看见他的轿子进进出出,看见他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身姿笔挺,眉间的竖纹更深了,但眼神不再清亮,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落了灰的镜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本来打算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一眼穿过长街,穿过暮色,穿过四年的光阴,落在我脸上。他顿住了。轿子走出去老远,他还探出身子往回看,轿夫喊了好几声“大人”,他才缩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晚我就进了他的书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认出我来的方式出人意料。我站在烛火底下,身上穿着偷来的粗布衣裳,头发还湿着,狼狈得很。他看了我半天,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脚踝——那道疤,铁夹子留下的。他的手还是滚烫的,我的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想你。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妖。我说我知道。他说人妖殊途。我说我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走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说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没走。他也知道我没走。那一年里,我白天藏在城外的土地庙,晚上翻墙进他的书房。他写字,我研墨。他看书,我挑灯。他不跟我说话,可每次来,案上总会多一碟点心,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枣泥酥。我吃点心的时候他假装看书,可我看见他嘴角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样的日子若能过上一千年,我也愿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那封信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要成亲了。刘姑娘。就是当年那个送粮的刘姑娘,绸缎庄没嫁成,人家嫌她爹的赌债还不清。等了他四年,从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等成了老姑娘。他娶她,是报恩,也是还债。信上说得很明白,他欠她的,这辈子不还,下辈子还要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信是我研墨时偷看到的。我的手一抖,墨汁溅出来,污了半页纸。他当时不在书房,我把那页纸小心地擦干净,放回原处。然后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坐到蜡烛烧完了,坐到天光从窗棂里漏进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成亲那天我没去。我站在街对面的屋顶上,远远地看。大红灯笼,大红喜字,大红轿子。他穿着蟒袍玉带,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很好看。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也是最圆满的一天。他求的功名有了,欠的恩情还了,往后余生的路,笔直平坦,再没有一丝波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宾客散了。我在他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新娘子轻声说着什么,他低低地笑。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出去很远,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那件棉袍。破的,灰败的,缺了一只袖子的棉袍。他站在月光底下,就那么举着,像举着一面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跳一支舞吧。”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知道我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从暗处走出来,接过那件棉袍披在身上,不合身,大了许多,拖在地上像一袭曳地的长裙。没有丝竹,没有鼓乐,夜深人静,满院月光就是最好的舞台。我跳给他看,跳给千年前那个在雪地里说“别怕”的少年看。我的衣袖在风里翻飞,像白鸟的翅膀,像经幡,像那些年我们在破庙里一起看过的落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他眼角有泪,我没有。一千年修行,一千年孤独,最后连眼泪都成了奢侈品。我把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阶上,对他拜了一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拜,你不再欠我。我也不再欠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千年前你放生了一只白狐,千年后我还你一支舞。你说衣袂飘飘,其实飘飘的不是衣袂,是那一场下在破庙门口的大雪,是那盏照亮你寒窗的孤灯,是你说“别怕”时我听见的那颗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千年之后,我还是那只白狐。只是你再也不会在雪夜里,推开庙门,对我伸出手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