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灶边的文字

锄雨

散文‘《锅灶边的文字”》

美篇号:350220692

编辑文审:歌乐听涛

背景:时光记忆

音乐:钢琴叙事

图片:部分网络

文:锄雨

我总说，写作从来不是“文化人”的专属。就像我这双手，从记事起就攥着锄头把，后来学做泥水匠，指节磨得粗如老树根，掌心的茧子厚过灶台上烤焦的锅巴，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星子。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双沾着泥土和灰浆的手，提起笔来，也能在素白的纸上焐出些带着烟火气的温度，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关于土地与生活的热。

小学没念完我就辍学了，那天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我没写完的作业，窗外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我盯着老师手里的钢笔发愣，那笔尖真细，不像我手里的锄头，一抡就能刨开半尺深的土，翻出带着湿气的黑泥。后来我才慢慢懂了，笔和锄头其实是一样的：锄头落进土里，要扎实才会有收成，笔尖落在纸上，要贴着日子才会有分量。它们都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是要往实处去，才能长出东西来。

我写的字，全是从烟火里捞出来的。小时候冬天雪下得大，屋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棱，我就蹲在灶前烧火，娘在旁边就着昏黄的油灯纳鞋底。柴火噼啪响，火星子溅到熏黑的墙上，像一个个蹦跳的、没写完的字。我看着娘的顶针在粗布鞋底上穿梭，银亮的光映着她眼角被岁月刻深的皱纹，突然就懂了什么是踏实。于是我开始写下：“娘的顶针是个小月亮，每纳一下，就把日子缝得更结实些”。

村里人都说读书就是为了考大学，那时候的大学生能光宗耀祖，可我知道，生活的暖从来不在遥远的别处，就在灶火边烤得发烫的红薯里，在娘纳鞋底时，我攥在手里的那团热乎气里。

有人说，写作得有文化，得背得出唐诗宋词，得懂什么是比喻拟人。可我这辈子，最熟的“词牌”是田间地头的吆喝，“春苗夏耕，抢插抢收”，那是比任何词牌都更鲜活的韵律，最懂的“修辞”是稻子抽穗时的齐整，像一群踮脚张望的孩子，风一吹就晃出满田的希望。我写的不是文章，是我摸过的犁铧上的锈迹，是我摘过的黄瓜上的刺，是我在田埂上听过的、从黄昏唱到黎明的蛙鸣。那些字，就像地里的草籽，不需要刻意播种，风一吹，就落在纸上，长出些带着露水的句子，每一句都沾着泥土的腥气，每一句都带着生活的重量。

土地承包到户后，村里许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我也跟着去城里做过泥水匠，可骨子里那股农民的劲儿还在。常常做些种地的梦：梦里我在田里插秧，水漫过脚踝，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手里的秧苗一棵接一棵扎进土里。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月光还洒在窗台上，我就坐在门槛上写。写着写着，就想起小时候偷摘的桃，桃毛沾在手上，痒得慌，就像此刻这些字，挠得心里直发烫。

我知道，我的字或许永远成不了书上的铅字，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它们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灶火的烟火气，带着我这辈子摸过、爱过、活过的痕迹，这就够了。

我也曾在城市里的征文比赛中获过奖，拿到过烫金的荣誉证书，可这些从来不是我写作的目的。我知道当下写作不能维持生计，可它是我生命里与生俱来的东西，就像地里的庄稼，不管有没有人欣赏，都要发芽、抽穗、结果。它是我与生活对话的方式，是我把日子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的温度；它是一种忘我的沉浸，像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旁人不懂，我却甘心情愿。

写作哪需要什么“文化”？就像种地不需要文凭。你看那风吹草动，漫过鼻尖是泥土的腥甜；细雨敲窗，伴着滴答声便能安然入眠。写作也是如此，把心沉下去，扎进烟火日子里，让每一缕烟火气都顺着笔端流淌，字里行间自然就有了温度，有了活色生香的生活本味。

就像此刻，恍惚间灶火又旺了，回忆里老娘在喊我吃饭，声音穿过几十年的时光，依然温热。我放下笔，纸上的字还留着余温，像刚煮出锅的热米饭，喷香，实在，那是属于我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