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连十"

仁者爱人

我们堂兄弟一共十个，其中八个是我的哥哥，唯有老叔家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十的“连十”是我唯一的堂弟，他小我一岁。

印象中，连十性格内向，十分乖巧，见了生人总也不愿开口讲话，只是低着头，腼腆地嘻嘻笑。老叔家有四个儿子，连十是家里最小的老疙瘩，老叔老婶自然对他格外疼爱，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即便满心偏爱，连十也没有得到什么格外的优待和宠溺。

那时的孩子们，总爱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玩耍。秋日里，连十常会从院中的树上摘几颗鲜红的桃子，与伙伴们一起分享。咬上一口，鲜嫩的汁水满口流淌，清甜醉人。过年时，连十穿上一件崭新的蓝布衣裳，宽大的衣兜里，揣着拆散的小花鞭，红的、黄的、粉的，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只见他捏起一根，小心翼翼地点燃，迅速地抛了出去，紧接着捂住耳朵，侧着脸望向空中，那花鞭没等落地，只听“啪——”的一声在半空炸开，一股淡淡的硝烟飘散开来，那清浅的烟火味就是记忆里过年的味道。

一起玩耍的孩子聚成群，还有大伯的几个孙女，虽说年龄相仿，甚至有的比我们还大上几岁，但论辈分，他们都是晚辈。这时的连十，便会端起小叔的模样，一本正经叮嘱大家：“过年要说吉利话，鞭炮真响！饭菜真香！饺子煮破了可不能说破，要说挣了！ ”

上小学那年元宵节，太阳还没落山，连十带着一把小木锯，约我一起去后岗顶砍柴，好留着晚上回家煮饺子。老家地处丘陵，山高林深，树木长得茂盛。平日里，家家户户拾来的干柴轻易不舍得烧掉，都留着拉到沟外去卖钱。虽说每斤干柴只能卖上两三分钱，可攒够一车卖掉，也能换回些米面油盐，贴补家里的生计。冬日里，我们偷偷上山砍活材，也是想把火炕烧得更热来抵御严寒，可这事万万不可声张，一旦被护员抓到了，可不是一件小事。

翻过山岭，穿过沟壑。我和连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各自锯了根小槐树，剔掉多余的枝枝杈杈，只留下一根光溜溜的木棒，颤颤巍巍地扛在肩上，顺着山梁匆匆忙忙往家赶。

山路崎岖，蜿蜒细长。稀疏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的几处坟茔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光。按照老家的习俗，正月十五元宵节，家家户户都要在这天傍晚，给逝去的亲人送上一盏灯，遥寄哀思与念想。

我们沿着牛角沟的山梁一路下行，拐过几处柞树林，远远就看见一位远房的三叔，正蹲在坟前烧纸、点蜡烛。我俩赶紧把肩上的木棒卸下放到一旁，凑到跟前静静地看热闹。心里还盼着，他一会儿准能噼里啪啦地放上几挂鞭炮。

那个年代，孩子们买不起鞭炮，能静静地看着别人放，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可谁曾想，那位三叔只放了几声二踢脚，转身一眼瞥见树下的那两根木棒，二话不说，扛起木棒匆匆下山。他在前面大步流星飞奔，我和连十在后面一路追赶，蹚过冰冷的小溪，踏过光滑的冰面，我俩气喘吁吁，怯怯轻喊：“那是我们的！那是我们的！”可三叔头也不回，脚步反倒越来越快，任凭我们拼尽全力狂追，也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消逝在夜色中。

更让我俩万万没想到的是，三叔并没有把木棒扛回自己的家，而是绕了一大圈，径直扛进了护林主任家院子里。没多久，家中的哥哥被护林主任叫去一番训斥，声色俱厉，怒目圆睁，必须缴纳罚款。

那个夜晚，桌上的饺子淡然无味，窗外的月光阴冷暗沉，窗外的鞭炮声格外震耳，敲碎了心中的酸楚和委屈。

多年过去，连十也上了初中。可不久他就患上了一种怪病，性情骤变，喜怒无常，总是毫不缘由地原地打转。房门明明已经关上，偏要回头反复检查确认。后来，病情越来越重，他不得不辍学待在家中。老叔带着连十去了邻县的西山医院，治疗了大半年。刚出院时，连十的病情真的有所好转，可后来又变得整日沉默不语，不肯见人。最终，在一个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的夜晚，孤身一人走出了家门。全家人四处奔波，到处寻找，可始终杳无音信。这一晃，四十余年匆匆而过。

长大以后，我与当年那位三叔常有往来，相处得也十分融洽。三叔家的儿子大学毕业后，与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每年春节前，他总会抽空前来小坐，一杯清茶，一通闲谈，叙着日常工作生活琐事，感念平淡日子安稳静好。那段少年往事，我从未提及，因我心里明白，也不能全然怪罪三叔，他当年是村民组长，身处那个特殊年代，人们的想法和处事方式，大抵都会如此罢。

时光远去，往事释怀。惟有我的堂弟连十，不知谁为他点亮一盏归途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