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老照片里的家族记忆

非哥记忆

●徐其崇

在外甥女家翻影集时，一张我拍的老照片忽然撞进眼里——那是一段几乎被我遗忘的岁月，此刻却带着温热的烟火气，一下把我拽回了1985年的春节。外甥女说，每次摸到这张照片，那些逝去的日子就会漫上来，让人心里又软又酸，总忍不住感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我捧着照片细细端详，那些关于大家庭的细碎过往，竟清晰得恍如昨日。

这张照片，是我参军后第一次探亲时拍的。记得探亲前三个月，父亲到东北出差，顺道去我所在的海军潜艇部队看我。当时部队正举办改革开放成果展，艇政委知道父亲是有着多年党龄的基层干部，便请他给全艇官兵上一课，讲讲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宿迁老家的变化。课快结束时，父亲红着眼睛说，咱们家苦了大半辈子，如今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人丁兴旺日子也渐渐安稳了，要是春节我能回家，就把成家的兄妹们都叫回来，一家人好好团圆，也让我给大伙说说部队的新鲜事。

后来我真的回了家。除夕到初一，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挤在老屋里，把小方桌拼成长条，饭菜摆了满满当当。父亲喝了一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那些关于家的旧事，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又沉重。

爷爷1939年冬天在抗日战争里牺牲，那年才31岁，父亲刚满8岁，上边还有个姑姑。奶奶裹着小脚，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日子过得像浸在冰水里。冬天里，奶奶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用自己采的芦花编毛窝，编好后再踩着雪步行十几公里到宿迁城里去卖，来回要走大半天，饿了就啃口冻硬的窝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姑姑十几岁就早早嫁了人，只剩奶奶和父亲相依为命，冷炕头的凄清，一想起来就让人鼻子发酸。

外祖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给人打短工、种庄稼，双手布满了厚茧。母亲17岁那年嫁给父亲，第二年新中国成立前夕，大姐出生了——这个在苦难里熬了太久的家，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新的生机。后来，四个哥哥、一个妹妹陆续降生，小小的屋子里，渐渐有了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笑声。

说到这儿，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望着窗外飘着的雪，又看看哥哥姐姐们带来的九个孩子，忽然说：“给孩子们拍张照吧。”我连忙拿出随身带的“海鸥牌”相机，在飘着雪的院子里，按下了快门。镜头里的孩子们，大的15岁，小的才3岁，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那份纯粹的亲昵，就这么被定格在了时光里。

一晃40多年过去了，照片里的孩子如今大半已过知天命之年，其中四个早已当上了爷爷奶奶；还有不少晚辈，没赶上这趟“合影的班车”。早在1994年奶奶去世前，这个曾经冷冷清清的家，就已经五世同堂了。

老照片是时光的容器，装着一个家庭的蜕变，也映着一个时代的脚步。单看照片里的衣着就能读懂：有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有的套着崭新的灯芯绒外套，还有的裹着当时稀罕的腈纶毛衣——这正是一家人从贫穷到温饱、再向小康一步步跨越的印记。如今，奶奶和父母都已不在了，那个曾经孤苦伶仃的小家，已经发展成了88人的大家族，算上各辈女婿，有5位退役军人、6名共产党员。后辈们生活在老家、南京、苏州、无锡等地，个个安居乐业，私家车就有15辆。

父亲在世时常说，人忙起来很容易丢了根，总盯着远处的风景，却忘了脚下的路，忘了身边的人。后来我们渐渐懂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愿我们都能握紧手里的温暖，珍惜眼前的烟火，把这份对生活的感恩、对亲人的珍视，代代传下去。

作者简介

徐其崇，宿迁日报社退休记者。

编后语：清晨的初夏，我带着一份特别的敬慕之心读完徐主任的这篇饱含情感的回忆文章，这里的每一个文字都是浓郁的亲情流露，那么不舍和珍贵，岁月无情的流逝，美好的回忆永远留在心间。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挤在老屋里的春节，父亲红着眼眶讲起的旧事，这些真切看似平常的家族记忆，被他用朴素而深情的笔触一一打捞起来。那个裹着小脚在雪地里步行十几公里卖芦花的奶奶，那个双手布满厚茧的外祖父，那个在抗战中牺牲时年仅31岁的爷爷……苦难曾经那么深，深到让人不敢回望，可正是这血脉的深谷里，家族才一步步向上前行，走到了五世同堂，走到了88人的大家族，走到了15辆私家车的光景，这就是人世间最宝贵的图景。

老照片里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回忆里的画面有苦日子里不肯熄灭的希望，也有今天回望时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徐主任在文中称老照片是“时光的容器”，我觉得这篇文章也是，它不正是装着一个家庭的蜕变，也映着那个时代的脚步。

最打动我的，是父亲那句朴素的话：“人忙起来很容易丢了根。”在这个脚步匆匆的时代，我们太容易忘记来路，忘记那些在寒冬里为我们编织温暖的人。徐主任用这篇文字警醒要珍惜眼前的烟火，握紧手里的温暖，把对生活的感恩、对亲人的珍视，代代传下去，慢品人间烟火，闲观岁月悠长。在奔忙的生活中，偶尔停下来，翻翻家里的老相册，听听长辈讲那过去的事情，相信遥远的记忆里，都会藏着一个家族最深的根，也藏着一个民族最真实的温度。（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