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麦场

邵剑锋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坐在去往白银的班车上,车窗缓缓掠过窗外一望无际的绿野,成片的土地被夏日晕染出浓郁的绿意。车身轻轻晃动,倦意慢慢漫上心头,我昏昏沉沉靠着车窗,恍惚之间,思绪一下子跌进了遥远的童年,回到了老家热气腾腾的打麦场。那些被时光尘封的麦收旧事,一幕幕在眼前铺展开来,仿佛我又重新走过了一遍那段清贫却滚烫、辛劳却温暖的年少岁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家门口原本就是一块打麦场。麦场下方是一条大路,路边是一道幽深的沟。每年夏秋的大雨冲刷着沟壁,沟壑不断坍塌拓宽,于是在几次修路占地后,我家的打麦场被挤占了大半,再也容不下一年的收成。于是每到麦子成熟、家家户户忙着收麦的时节,我们家便只能把收割好的麦子,一车车拉到村里的学校操场。原本空旷平整的操场,短短几天就被大大小小、形态相仿的麦垛堆满,一垛挨着一垛,层层叠叠,哪里挤藏着庄稼人一整年的期盼。</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村里人家户户种麦,碾场都集中在麦收时节,谁家先碾、谁家后碾,从来都要邻里之间反复商量、互相迁就。碾场是耗体力的重活,单靠一家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朴实的村邻们不管谁家麦多、谁家麦少,家家户户都要互相搭手、结伴帮忙,这便是村里人常说的“骗工”(村子里独属的方言)。那时候村子贫瘠,全村也没有几副石碾,碾场的石碾要挨家挨户借用,这家用完,就费力拉到下一家。整个村子里,只有杨家姑父有一辆拖拉机,成了麦收时节最金贵的物件。想要定好自家碾场的日子,总要提前上门跟杨家爸说好话,得到他点头应允,才能去通知相帮的乡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彼时的杨家爸,是全村人都要客气巴结的人。他日日坐在小小的拖拉机上,碾完东家赶西家,威风又神气。年少的我看着他驾着拖拉机穿梭在各个麦场,心里满是羡慕,暗暗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买一辆大大的拖拉机,不用再看人脸色,也能帮家里撑起一片天。如今回望旧时的村庄,日子清贫寡淡,生活里除了数不尽的辛劳,便是日复一日的奔波,可就是这样艰苦的岁月,藏着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烟火温情。</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每到碾场的日子,父母总是天不亮就起身。他们早早赶到学校操场,拿着扫帚把场地清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杂草碎石。收拾妥当后,两个人便会静静望向村子东边的黑山咀。那是村庄四周最高的山,也是我们村的“天气风向标”。只要黑山咀的天际澄澈明净,或是清晨泛起淡淡的红霞,就预示着今日天气好,全家人便立刻火急火燎地忙活起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麦收时节,家家户户都赶着好天气碾场,谁家摊场早,谁家就能抢先一步扬场。若是好几户人家凑在同一天碾场,往往要等上许久才能轮到自家。那时候的父亲年富力强,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扛着沉甸甸的梯子,几步就能攀上高高的麦垛,稳稳地把一捆捆麦子往下丢。我和弟弟年纪尚小,也早早跟着忙活,一趟趟把麦捆抱到场中,一圈圈摆放好。母亲总会细心挑出一捆最长最结实的麦子,摆放在场地正中央,随后相帮的大伯、婶婶们便围拢过来,开始麻利地摊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乡邻们的动作熟练又轻快,抬手抱起麦捆,顺势解开捆扎的麦束,手腕轻轻一推,金黄的麦子便听话地铺展开来,一圈圈均匀地摊在下层的麦秆上。大家手上不停歇,嘴里聊着收成好坏、邻里家常,笑声顺着夏风飘满整个操场。我和弟弟在人群里来回奔走,细碎的麦芒扎得胳膊又痒又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可看着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只觉得热闹又踏实。</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太阳还未升起,七八百捆麦子就已经尽数平铺在宽阔的操场上。忙活了大半清晨的乡邻们,纷纷瘫坐在麦垛边歇脚,妈妈端来馍馍让大家吃上几口,喝几口凉开水,静静等候杨家爸的拖拉机到来。我和弟弟最爱在村子里四处溜达,哪家今日碾场,一共有几户人家开工,心里都摸得一清二楚,回来就一五一十说给父母听。</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般轮到我家碾场,大多要等到日上三竿才开始。我和弟弟早早守在别家的麦场旁张望,见那边的麦子快要碾完,弟弟便飞快跑回自家场地报信。父亲和几位相帮的叔叔,便扯着粗麻绳,合力拉起提前借好的石碾子。我们跟在身后,看着笨重的石碾子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左摇右晃、缓缓前行,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既期盼又紧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终于,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杨家爸开着拖拉机缓缓驶来。他斜扣着一顶褪色发旧的帽子,因为整日绕着麦场转圈,脖颈习惯性地微微侧着。拖拉机冒着淡淡的青烟,拖着沉重的石碾子,一圈又一圈快速碾压着麦秆。烈日烘烤着大地,滚烫的阳光洒在金黄的麦秆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父母握着长长的木叉,在麦场里面不停翻动堆叠的麦秆,把厚实的麦秆挑散,均匀铺撒,让每一粒麦穗都能被石碾碾透。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滑落,可他们一刻也不肯停歇。</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等杨家爸觉得麦子碾得差不多了,便驾驶拖拉机驶出麦场,卸下石碾,匆匆赶往下一户人家。等候在场边的乡邻们立刻拿起长叉,俯身挑起麦秆,用力抖落麦粒,一圈圈仔细翻抖麦秆。等所有麦秆都整理妥当,大家才聚在树荫下稍作歇息,有的喝水充饥,有的太过疲惫,直接躺在松软的麦秆上沉沉睡去。那时候的乡亲们,守着东升的朝阳,迎着西落的晚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土地里熬着苦日子,守着一家人的温饱,平凡又坚韧。</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父母在忙碌之余,目光总会时不时望向黑山咀的方向,时刻留意着天色变化。大多时候天公作美,碾场的流程顺顺利利,可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只要黑山咀上空飘来厚重的黑云,所有人都会立刻慌乱起来。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飞快地收拢麦秆、堆起麦子,用麦草层层覆盖,条件好些的人家,还会再蒙上一层塑料布,拼尽全力护住一年的收成。</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至今清晰记得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那日下午,我们正忙着碾场,黑山咀方向忽然涌来漫天黑云,狂风骤起,眼看大雨就要倾盆而下。在场帮忙的乡邻们没有丝毫迟疑,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火急火燎的收拾起来。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叔伯婶婶们,和我们一家人并肩忙活,大家齐心协力,争分夺秒,终于在大雨落下前,把所有麦子和麦秆都规整堆放妥当。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整个村庄,父母脸上的忐忑与苦涩看得人心疼,那是一年苦力换来的口粮啊。等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不放心的爸爸带着我,在麦草堆里挖了一个草洞,我们就在这简陋的小窝里将就睡了一夜。那时的我胆子小,黑夜里风声簌簌,我满心忐忑,总害怕暗处会有什么东西出来,紧紧挨着父亲,才勉强熬过漫漫长夜。如今想来,那一方小小的麦草窝,藏着父亲笨拙又厚重的守护,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依靠。</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儿时的碾场,从来都不是一天就能结束的,大多时候都要忙活到深更半夜。夜色笼罩村庄,昏黄的灯光亮起,大家借着拖拉机风扇吹来的风扬场,把饱满的麦粒和轻飘飘的麦糠分离开来。我和弟弟也不肯闲着,学着大人的模样,帮着把金黄的麦子装进尿素袋子里,看着他们合力抬上架子车,一趟趟拉回家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等到月上中天,夜色深沉,所有的活计才终于收尾。忙活了一整天的人们,个个满身尘土、大汗淋漓,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往家走。常常累得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沾着一身麦香和尘土,倒在炕上便沉沉睡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岁月匆匆流转,当年的打麦场早已变了模样,拖拉机的轰鸣声、乡邻的谈笑声、麦秆的清香,都渐渐消散在时光里。如今我坐在去往白银的车上,回望那段清贫的岁月,心里满是酸涩与心疼。心疼父母当年日复一日的辛劳,他们用满身汗水撑起一个家,在艰苦的日子里,拼尽全力护着我和弟弟长大;感念淳朴善良的乡邻,农忙时节不计回报地搭手相助,一句家常、一次帮忙,都是世间最珍贵的善意,温暖了整个年少时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些藏在麦香里的旧时光,那些邻里相守的温情,那些父母躬身劳作的身影,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乡愁。走过半生才懂得,最珍贵的从不是富足的生活,而是清贫岁月里,父母无言的守护,乡邻热忱的帮扶,是土地赋予的坚韧,是烟火人间最质朴的温暖。这份份童年时的记忆呵,将永远融入我的骨血和灵魂。</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