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数学之星-我的大哥曹家绪(1934/4/27——1960/6/3)(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大哥精神失常</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事发</b></p><p class="ql-block">1954年2月,我家收到北京大学电报,数学力学系的大哥精神分裂。</p><p class="ql-block">噩耗传来,我爹生前的几位挚友联名作保将我娘从监狱保出,大姐陪伴我娘直奔北京的北大医院。看到爱子形象大变,我娘五内俱焚!</p><p class="ql-block">大哥从镇静药中醒来见到娘,哭着说:“娘,以后咱家怎么办?“</p><p class="ql-block">1953年底,我娘将我爹留下的工厂和房产上交国家。</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身为长子的大哥因震惊过度而发病。春节期间的一个清晨,大哥被发现赤身躺在雪地里几乎冻僵,精神失常。那年他才20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马寅初校长过问并给予关怀</b></p><p class="ql-block">“数学力学系入校半年的新生精神失常”,消息惊动校长马寅初先生。</p><p class="ql-block">那个周末汇文中学的二哥去北大医院看望大哥,娘和大姐告诉二哥“昨天马寅初先生来过”。</p><p class="ql-block">马寅初先生探问病因,排除学校责任后对我娘深表同情,指令联系昂贵的私人专业精神病协华医院将大哥送治。</p><p class="ql-block">协华医院在东城区的翠花胡同,私家医院,极贵而且难入。因有马寅初先生安排,所以医院配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残酷的“治疗”</b></p><p class="ql-block">二哥去协华医院看到,一个很大的病房,大哥的病床在中央,大哥四肢大字形分别绑在床的四角,嘴大张着,里面塞着一个铁片,大哥死死咬着,门牙咬裂。被告知此措施为防止咬坏舌头。</p><p class="ql-block">医院采用电击疗法,极为痛苦恐怖的疗法。网络搜索可以知道,早期的电击疗法与后来的电击疗法大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剧烈抽搐: 未使用麻醉和肌松剂前,通电会引起全身强直性痉挛,曾发生过因挣扎导致骨折的案例。</p><p class="ql-block">清醒状态: 病人全程意识清醒,对即将到来的电击产生极度恐惧和心理创伤。 </p><p class="ql-block">沈阳堂兄传绪哥哥赶到医院,看到大哥的状况悲愤顿足:怎么能这样!我叔叔生前不是一般人啊!他的儿子不该这个样!</p><p class="ql-block">娘不忍医院的电疗折磨而强行离开北大的医疗措施。租住在青云栈客栈,自费 聘请名医孔伯华。(孔伯华时已年迈,出诊乘坐自己私家汽车,据说是给毛主席诊病有效,主席赠送,是烧煤的旧式汽车。)</p><p class="ql-block">二哥负责抓药,娘和二姐煎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大哥的形象健壮端庄 安静沉稳 温和细腻 内外兼修</b></p><p class="ql-block">病中的大哥常常坐在客栈门前台阶,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客栈一位伙计曾看着大哥的背影说,多好的身板啊,方方正正宽宽厚厚的……。</p><p class="ql-block">大哥的喜好广泛。</p><p class="ql-block">大哥是数学才子,自幼成绩傲人,性格腼腆。但是他不是书呆子,他的爱好很多:体育的双杠、游泳;音乐的西方古典乐曲;家中的中提琴、德国老手风琴、苏联新手风琴、二胡、日本风琴、笛子……,是他添置的。</p><p class="ql-block">至今每当我听到苏联歌曲《灯光》,就想起大哥,那是他在病中买的众多黑胶唱片之一,用家中老旧的手摇唱机播放,他用俄语轻轻伴唱……;每当我听到托赛里小夜曲,也想起大哥,他在疾病缓解时买来中提琴,独自拉奏着,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家中许多旧时代的黑胶唱片:百代的京剧和上海老歌唱片,夜来香,满洲姑娘,,,大哥喜欢那莺声燕语,他说,那是真正的女人,不同于新时代的大嗓门……。</p><p class="ql-block">大哥见人羞涩。在他病前大姐曾带他去拜访朋友,整个过程大哥局促,少有抬头,一问一答中或低头看自己的双脚,或抬头看天花板(大姐回来的形容)。</p><p class="ql-block">现实世界里容不下温和细腻的大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5、大哥的虚幻世界</b></p><p class="ql-block">带着以往的个性,进入精神分裂症的大哥脱离了这现实世界。犯病时他躁动不安,试图挣脱某种他的惧怕。</p><p class="ql-block">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在另一个空间,那里没有他们的惧怕,只有他们的喜爱,痛苦的是我们这些旁观者,而他们在享受着,享受着挣脱。</p><p class="ql-block">大哥多像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莉亚!善良纯洁,以爱待人,与政治毫无关联却惨遭政治波及并被击垮。所以,他们躲到一个没有恐惧的精神世界。在那里是自由的,快乐的。病中的奥菲莉亚,整日生活在鲜花和歌谣里。病中的大哥在他向往的、我不了解的挣扎中。</p><p class="ql-block">奥菲莉亚最后被温柔的溪水接纳包容,终于解脱……。大哥最后也以清醒的决定结束了一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6、大哥努力改善处境但以失败告终</b></p><p class="ql-block">大哥自从1954年病后至1960年弃世的六年中,他在虚幻世界和现实世界中往返数次。</p><p class="ql-block">虚幻世界是自由的。现实世界是痛苦的。</p><p class="ql-block">现实世界里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会理智的争取改变自己的处境。</p><p class="ql-block">他继续钻研数学,研究一些课题。那些课题对于我们像是天外语言,听不懂也不记得。他也给我讲一些我能接受的基础数学,兴趣性的数学。他曾拿给我一本书,杨辉三角,但我只认得字不认得内容。</p><p class="ql-block">他克制自己的腼腆性格,试着主动接触社会。他会主动拉着我的爱玲表姐去买菜,微笑着面对陌生人。</p><p class="ql-block">有一段难得的社会经历。1958年在他很长的一段稳定期,街道介绍他去沙河口区文化馆做义工,图书工作,书的环境,文化人的氛围,是他喜欢的。他每日早去晚归,勤恳踏实。文化馆都知道他的情况,理解,感动,同情。文化馆给了他奖励,奖状奖品,奖励感谢他的无偿的付出。他很高兴,高兴自己能被认可,这是他病后唯一的一段开心的日子。可是,文化馆的上级部门干涉,被中止。</p><p class="ql-block">在这段较长的稳定时期,大哥有意返校复学,写信联系北大,得到回复说当年是退学,拒绝复学。</p><p class="ql-block">大哥于1959年复考,身体健康一栏如实填写病史。落榜在意料之中。</p><p class="ql-block">之后病复发,住院。大连西山医院已是三进三出。</p><p class="ql-block">出院后,清醒的大哥,自尊的大哥,自知前途无望,做了清醒的抉择,结束这一切。1960年六月,大哥从公园南二街38号的三楼楼顶平台跳下,三天后在我娘的怀中去世。尚不满26岁。</p><p class="ql-block">1985年我去北大查阅学生档案,看到记录,大哥是因病休学。不是退学。</p><p class="ql-block">我的大哥,这个现实世界亏欠你太多!</p><p class="ql-block">离去也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7、堂兄传绪哥哥和传绪嫂子一路伴行</b></p><p class="ql-block">自从离开马寅初先生安排的私立协华医院,也就是离开了公费医疗系统。娘带着着大哥辗转多处:汤岗子医院;沈阳堂兄传绪哥哥家;大连西山医院。庞大的昂贵费用由传绪哥哥承担,传绪嫂子一直配合、支持着,他们陪伴我娘,走过那艰辛的六年。回想那些年的一切细节、情景,不由泪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