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18年7月,整理教学资料,写教学专著,我找出了曾经写龟的三篇不同体裁的文章。一篇是记叙文,一篇是散文,一篇是说明文。一个题材,三种体裁,旨在以此三例论述“一虾三吃”的写作训练的方法。那时候,感觉什么都能做教育教学的素材,所以,两只草龟也未能逃脱做教具的命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时间就像草龟的脚步一样,见到食物,跑得飞快,无事可干,举步也能停顿好久。时间就在时快时慢间,过去了八九年。时间熬出了光,从我心底钻上来,从我眼里投射出去……时光改变了我的眼光,我看待周遭已与二十年前迥然不同,包括看待我的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每天下班回家,我坐在餐桌前写毛笔字。我的龟就在我两脚中间,时而爬上我的脚面,时而伏在两脚之间。我起来,它们也起身。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我停下,它们就悬空一只脚,伸出长颈,望着我……有时候,我有种忘了人间的感觉。我甚至觉得它们就是穿过轮回道的前世的某人。刘亮程说,动物养久了,就会成为家人。这一点,我感受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只草龟来到我家已经十五六年了,真的养成了家庭成员。有一次,我们回得晚,大约是晚上十点多。一开灯,正说话间,一只草龟从沙发底爬出,向我们走来。另一只龟从厨房跑过来。它们就像在迎接家人归来一样。我觉得它们太狗了,就差摇尾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们在家里活得很自在,想从养龟缸里出来就翻出来,想到哪个房间遛达就去遛达,没有人约束它们,即便它们是草龟。它们虽跟人生活日久,但它们依然保有本性。它们总能找到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来藏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找到哪只就把哪只放进养龟缸,找不到的,也不去管它。晨光熹微,它就从无人知晓的藏身之所爬出来了。爬出来,它照例是要找人的。有时候,我们把它们忘了,它们也就自个找个藏身之处睡觉去了。日子把淡淡的乐趣藏进了它们咔咔作响的脚步声里,映射在它们纯净到要命的专注的眼神里。</p> <p class="ql-block"> 它们要的极少,纯净的眼眸,似乎只说着一句话:“给我点吃的。”给它们的,无论好吃不好吃,它们都狼吞虎咽,好像几辈子没吃过饭。你把食物送到它们嘴边,它们叼着就跑了。它们必须找个隐蔽的地方,才能进食。等吃完了,它们就又来找你要……你可以投喂,也可以不予理会。它们似乎都能理解,都能接受,只是悠悠地跟在你身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只草龟的性格完全不同。一只胆小谨慎,一只胆大鲁莽,简直是绝配。胆大鲁莽的,总是大吃大嚼,所以长的快,体型大。谨小慎微那只,总是提防着什么,吃东西细嚼慢咽,故而长得慢,体型也小。就这样,体型大的说了算,体型小的唯恐避之不及。可是,时间有个特性:瞬息万变。随着时间的推移,谨小慎微的越来越适应了环境,知道没有任何危险,便胆子大起来了。胆子一大吃得多,体型猛长,力量剧增,尤其是它的咬合力。于是,两只草龟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大的开始惧惮小的,也懂得了避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两只草龟关系轮转变化中,都付出了代价。它们的尾巴被彼此都要过,都少了一截,但它们似乎不在乎。在乎的只是我们,又是上碘伏,又是加餐。但是,它们照咬不误,也许是加餐加剧此种情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写到这,其中一只又悬着一只脚,望着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知道我为什么养它们吗?说起来,养它们的原因幼稚到可笑。我性格耿介,常常因此受难。我就想,干碎养只缩头乌龟,瞧一瞧那遇事缩头的本事。就这么的,养起两只草龟。它们来到陌生环境,的确缩头。可等到熟悉了环境,跟人熟络起来,它们很少缩头。我所见的,只有今年年节里,它们缩头的次数最多,因为烟花爆竹震天响。这是它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想明年年节,它们就不会再这样缩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谁愿意缩头?乌龟也不愿意。大难临头,谁也得缩头,甚至抱头逃难。我总疑心天帝为万物命名的时候,没怎么用心,好多物种的名字都起得不恰当。比如乌龟,我就觉得它们不该被叫做缩头乌龟。倒是某些人该叫这个名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幕是:一只草龟从离地一米高的玻璃缸里攀爬出来,掉在地上。它竟然毫发无损。我倒不是羡慕它那足够坚硬的壳。我的心好像被什么触动了。我得试验一番。我把这只草龟放进最高一层的玻璃缸里,离地大约一米三四。它毫不畏惧,依然努力攀爬,它以长而锋利的指爪紧紧地勾住玻璃缸壁上沿,它的两只后腿使劲乱蹬,好几次险些成功。它倒进水里,仰面朝天。它伸长脖颈,使劲扭转,重壳便随之反转过来。它又去尝试越狱,似乎不知疲惫。我肃然起敬,被草龟那种为了自由无所畏惧的劲儿攫住了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儿,它们又走过来,又悬起一只脚,望着我。我俯身以问:“你们的小名叫什么?”问完,我就大笑起来,且笑个不住……可它们依旧那样单纯而专注地望着我。我笑天帝起错了名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试问:人有几个敢为自由故而抛却一切的?我们连“舒适区”都走不出来。其实,那个舒适区只不过是我们适应了日久天长的奴役的呼啸山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