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城的青铜之路

黄建华

<p class="ql-block">  周末,史学家老潘约我同去盘龙城。说是去"奥特莱斯"购物广场,我却更愿意把它看作一次寻访。看看后湖的风光,闻闻田埂的气息。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泥土的腥甜,这是三千五百年前的风,还是今天的风?我一时竟分辨不清。</p><p class="ql-block"> 盘龙城是在一九五四年那场特大洪水中被刨开的。泥土从地底浮出到地表,一座沉埋三千年的殷商古城重见天日。我想,历史常常是这样被偶然唤醒的。人们准备筑堤防洪,却掘出了一段被遗忘的文明。这让人想到,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未来,其实往往是在与过去重逢。</p><p class="ql-block"> 《诗经·商颂》有诗云:"维女荆楚,居国南乡……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诗句里是一个君王对疆土的洋洋自得。可三千年后,那座"坚固庞大的城池"早已"经不起风尘的消磨",渐渐远去。它的后人却如此执着地描绘着它的存在。这种执着本身,比城池更耐人寻味。人为什么需要记忆?为什么要在废墟上重建想象?或许因为,遗忘比死亡更可怕,而记忆是我们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p><p class="ql-block"> 盘龙城位于武汉市北郊,距市中心仅五公里。"龙城小院"的开发商隔着一条路,拿这三千年的人类聚集地说故事。我钦佩这种商业眼光,却也感到一丝荒诞。当远古的遗址被楼盘借用来提升身价,历史便成了消费的对象。但这又能怪谁呢?我们谁不是在借别人的故事,来确认自己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登上南北长二百九十米、东西宽二百六十米的城垣,放眼四野。城壕、宫殿、平民居所、手工作坊、贵族茔域,历历在目。出土文物两千多件,陶器、青铜器、玉器、石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玉戈和一只青铜圆鼎,体积为商代前期同类文物之冠。铜夔龙纹钺、铜提梁,玉戈最为珍贵。钺,古代是权力的象征。从"玉钺"到"铜钺",这是一个成熟的过程,也是一种权力的转移。</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什么是青铜时代?它不仅仅是一个考古学上的分期,更是一种人类精神的隐喻。青铜是铜和锡的混合物,坚硬而沉重,适合铸造礼器和兵器。它代表着一种秩序——祭祀的秩序、战争的秩序、等级的秩序。在那个时代,青铜器由最高的权势者掌控,尊崇天地人神,典定管辖四方土地和本土民众的地位。这种"强势文化"从黄河越过长江,加速了南方原初文化的解体。本土的、原始的、柔软的东西,让位于北方的、青铜的、坚硬的东西。这是进步,还是一种悲哀?我说不清。历史从不给我们简单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商王朝经常迁徙,原因可能是获取资源、躲避干旱、战争需要。他们从殷墟迁延至长江之滨,盘龙湖畔。这里南面有大冶铜矿,西边有个旧锡矿,北方有丰富的煤。没有铁路,没有快艇,更没有"大跃进"式的政治动员,古人是如何将这三者结合的?这至今让考古学者困惑。大冶铜绿山古铜矿遗址的地表炼铜废渣约有四十万吨,推算炼出纯度百分之九十三以上的粗铜十万多吨。若加上大冶地区数十处古铜矿,数量更为惊人。冶炼厂在哪里?交接、贸易在何处?走的是什么线路?我分析了新干大洋洲商墓、云南昌宁战国墓出土的青铜器,以三星堆为代表,发现其中铅同位素比值很低,有别于中原地区,可以断定原料来自云南。西安、安阳出土的青铜器则与湖北大冶铜矿相关联,经天门、襄阳,达洛南。这些路线并不限于某些人全程完成,可能通过战争、贸易、进贡的方式交错进行。在汉水和长江交汇的盘龙城,发现了类似郑州商城的青铜器。如果历史上曾有"青铜时代",盘龙城无疑是以商业为主的城池,由此往北,经府河而汉水,到北方交界的上津,走船换马,抑或途径黄河走向北方。沿着这条路,青铜源源不断地注入中原王朝。</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不赞同"商文化存在于中原"的定论。青铜之路虽然不见诸史书,却是与丝绸之路同样重要的概念。青铜技术的传播并非孤立现象,它与羊、羊毛、牛、牛奶、马、马车等技术的传播密切相关。青铜之路将欧洲和东亚纳入了以西亚为中心的古代世界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盘龙城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历史告诉我们,除了一个玉雕玉饰的"以玉为兵"的时代,还应有一个象征权力的"青铜时代"出现。但我想追问的是:权力真的需要如此沉重的载体吗?文明的传播,是否一定要以本土文化的解体为代价?</p><p class="ql-block"> 站在新开发的"28街"房顶鸟瞰,盘龙城卧于半月形盘龙湖的凹处。方形城圈,南北长二百六十米,东城墙内坡缓斜,外坡陡峭。管委会冯书记说,过去还可看到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古城墙头,高于地面达六七米。城墙四方各开一个城门,外面挖有濠沟,高墙深壑,易守难攻。城内东北处有三座坐北朝南的大型宫殿遗址,城外壕沟以外则发现总面积一百万平方米的平民住宅、手工业作坊及商代中期墓葬群。</p><p class="ql-block"> 从这些遗址的分布,可以推测当时的社会制度。贵族居于城内,修造大型宫室;平民及奴隶被赶于城墙及壕沟之外。尊卑有序,内外有别。封建时代的城市,皇室与平民以院墙相隔,尚可同城居住;而盘龙城以它最为真切的形状,向我们讲述一段更为久远的历史——奴隶社会的华夏文明发端史。建筑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既是对历史的诠释,又是历史在当下的延绵。黑川纪章说:建筑应该像文字作品一样,行走其间,应该去阅读它,感受它。可我们今天读到的,除了权力的傲慢,还有什么?</p><p class="ql-block"> 三座宫殿基址已发掘两座,建筑在一条南北贯通的中轴线上,对称结构。前一座是没有隔断的宽敞大厅,推测是贵族朝会布政之地;后一座四周有回廊环绕,中间分隔成四间厅室,推测是寝殿。这与史书记载的"前堂后寝"十分符合。所不同的是,远古时代先有酿酒、制陶、冶铜的手工作坊,然后才有以货易货的商贸,然后才有地产商,然后才有市井繁华。三千五百年后,风水尽失,人迹罕至。地产商们试图重来,会有风生水起的一天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的繁华都是暂时的,所有的废墟都是永恒的。</p><p class="ql-block"> 今天来到这里,眼前只有大片平旷的土地。没有宫殿,没有城垣,没有民居和作坊,没有墓葬也没有壕沟——为了更好地保护国家宝藏,出土的古城被重新埋入土下。来于悠远的时空,归于悠远的时空。土地上长着草,春天绿了,秋天黄了。湖水静寂,宫殿和城池沉于脚下。尘和土,风和雨,空气,太阳,时间还有空间,奔涌在心内,奔突在身外。</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盘龙城四周已被林立的高楼包围。地产商借助古人集散地运作的楼盘,未必赋予生生灵气。黄陂区多年经营的"文化区域"被高架线切割成历史的碎片,再也没有"青铜时代"的线索。"青铜时代"的铿锵之声被钢筋丛林阻隔,已渐行渐远。府水环流,犹如一道优美的护城泓线,呵护着几千年的盘龙城。但延伸的桥墩已经耸立,前途很难预料。</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隐忧。这可是一个风水宝地。但物欲横流的当下,古老的盘龙城能否依然安然无恙?阳光下的一切很美好,也很脆弱。多么需要人们呵护啊!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是时间的过客。我们建造,我们毁灭,我们遗忘,我们记忆。盘龙城教会我的,或许不是青铜的辉煌,而是废墟的尊严。在一切喧嚣归于沉寂之后,只有土地记得一切。而土地,终将把一切还给时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