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师颐康

美篇号：14374057

昵称：师颐康

图片:原创

猫

作者：师颐康

目录

第一章 鼠患·猫入家

第二章 午夜首战·英雄初显

第三章 观战·一场未完的梦

第四章 巡展与断颈猫的尊严

第五章 飞禽之战·天生的猎手

第六章 英雄寂寞·闲下来的日子

第七章 麻雀与恶作剧·猫的愤怒与欢乐

第八章 礼数与娇媚·它也有柔软时

第九章 病与祸·不得不说的别离

第十章 归家·几十里的忠诚

第十一章 老去·山中的归宿

正文：

猫

第一章 鼠患·猫入家

姑娘在成都养了一只猫。照片发来时，我正在书房里泡茶。点开大图，那猫正从沙发靠背上凌空跃下，四爪张开，尾巴笔直如旗杆，瞳孔里映着午后三点的阳光，浑身斑纹像流动的虎皮。活力四射的模样，让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养过的那只传奇猫。

1971年，我家的日子还紧巴得很。那年先后养过两只猫，全是因为老鼠闹得太凶了。

东北的老房子，墙缝多，地窖深，老鼠在里面安了家，一代代繁衍，简直成了精。家里的粮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米袋子、面袋子全被咬出密密麻麻的窟窿，漏出来的米面撒了一地，第二天早上踩上去，脚底黏糊糊的。更可恨的是，它们连父母从内蒙古带回来的皮衣、皮具也不放过。父亲的皮帽子被啃掉半拉耳朵，母亲的皮靴后跟咬出一个洞，露着里面的毛毡。

有一天，母亲刚熬好的一大盆鲜奶，晾在灶台上准备做酸奶。转个身的工夫，竟被老鼠当成了“游泳池”——盆沿上留着细细的爪印，奶面上漂着几根鼠毛。更可气的是，里面还直挺挺地淹死了一只小老鼠，肚子鼓鼓的，灌满了奶。母亲气得直哆嗦，把整盆奶倒掉，盆摔得哐当响：“这日子没法过了！非得抱只猫回来不可！”

就这样，第一只猫进了家门。

那是一只黄白花的猫，模样憨厚，叫声软糯。谁也没想到，它竟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主。整天窝在炕头睡觉，太阳晒到屁股也不挪窝。睁眼就吃，闭眼就睡，到我家才两个月，就养得滚圆肥胖，走起路来肚子拖地。夜里老鼠在它身边窜来窜去，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母亲无奈，叹着气把它送走了。

后来听邻居说，土猫捕鼠是一把好手，野性大，不认怂。母亲便托了山里亲戚，从林场边上要来一只。

那是只六个月大的小土猫，一身灰褐色的斑纹毛发，脊背上三道深色条纹笔直如剑。牙齿整齐锋利，嘴一咧，露出细细的白刃。胡须根根硬如钢针，向两边炸开，乍一看竟有小老虎般的威风。眼睛圆溜溜的，瞳孔深黄，像两枚被阳光烧透的琥珀。动作敏捷如豹，从筐里跳出来时，四爪无声落地，身子一弓一弹，眨眼就蹿到了炕沿上。身形矫健挺拔，谁见了都喜欢。

它到家那天是下午。母亲在炕角铺了一块旧蓝布，它蜷在上面，眯着眼，不叫也不闹。但耳朵一直在转，像两个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屋里每一丝声响。偶尔睁开眼，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冷冷地扫一遍四周，又慢慢合上。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动——这猫，不一般。

而它到家的第一个午夜，就上演了一场好戏，让我们全家又惊又喜，几乎一夜没合眼。

第二章 午夜首战·英雄初显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清脆的“咔嚓、咔嚓”声轻轻唤醒。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有人在嚼脆骨，又像小树枝被一节节折断。

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泡在屋顶晃着，洒下一圈暖光。父母和姐姐都披着棉袄坐在炕边，谁也不说话，正静静看着地上。

我揉揉眼睛，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心口猛地一跳。

那只猫半卧在地上，前爪按着一只拳头大的老鼠。老鼠还在微微抽搐，尾巴卷曲着。狸猫歪着头，一口咬下鼠首，闭上眼，轻轻晃着脑袋，一口一口嚼得铮铮作响。它的嘴边、胡须上都沾着殷红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每嚼一下，喉间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是满足，又像是威慑。

场面虽然有些瘆人，却让我们全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下老鼠有治了。”母亲轻声叹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可她紧接着又皱起眉，“可它要是叼着血淋淋的老鼠满屋跑，掉在床上可怎么办？”

“那就单独给它铺个窝，靠门口，随它怎么折腾。”父亲接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只猫。

“它哪会听话？哪儿暖和就往哪儿钻。”母亲摇头。

“那咱们就把炕头让给它。”父亲忽然笑了，语气认真得很，“捕鼠英雄，享这点待遇也是应该的。”

母亲没再吭声，算是默许了。

从此，这位“英雄”就气宇轩昂地占据了我家炕头最暖和的位置——紧挨着灶坑通道的那一角，炕席子永远温热。它心安理得地享受起特殊礼遇，谁也不许跟它抢。

第三章 观战·一场未完的梦

这猫真是通人性，好像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白天在炕上睡大觉，身子盘成圆，头埋进肚子底下，呼噜打得震天响。可一到夜深人静，它就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瞳孔慢慢放大，圆溜溜地占满整个眼眶，里面像盛了两汪幽暗的泉水。然后轻轻跳下炕，四爪落地没有一丝声响，消失在厨房的黑暗里。

它每晚惊人的战果让我又惊又喜——有时候天亮起来，地上摆着三四只死老鼠，整整齐齐，像战利品陈列。这勾起了我的好奇。有一天，我故意像它一样白天睡足，晚上和衣躺下，就想亲眼看看这场猫鼠大战到底是怎么打的。

夜深了。家里所有人都睡熟了，炕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平缓。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投下一小片暗黄色的光。

我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看见猫已经就位了。

它伏低身子，肚皮几乎贴着地面，四肢弯曲，像一根被缓缓压缩的弹簧。脑袋平伸出去，耳朵贴伏在脑后，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绿色的光。它一动不动，屏息凝神地盯着墙角那几个鼠洞，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

不知不觉午夜已过，我却一直没听到老鼠的动静。厨房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细微的噼啪声。我开始怀疑那些老鼠今晚是不是闻到了猫的气味，不敢出来了。便悄悄开灯看了一眼——猫仍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纹丝未动，仿佛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石像。我赶忙关灯，夜更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等着等着，倦意一阵阵袭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跌进了梦里。

梦是活的，像一卷电影胶片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我看见一只半尺长的老鼠，贼头贼脑地跳上灶台。它左右张望了几下，用嘴顶开扣在菜盆上的铁盆，慢慢把头和爪子探进去。铁盆发出轻微的“嗡”一声，它停了一下，再一使劲，“砰”——铁盆滚落在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惊雷。老鼠从容跳进下面的盆里，对着里面香喷喷的肥母鸡大口撕咬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紧接着，好几只老鼠接踵而至，大的小的，灰的褐的，围着鸡狼吞虎咽。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它们牙齿啃在骨头上的“咯吱”声。转眼之间，那只鸡就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就在它们吃饱喝足、准备溜走时——一道灰影从暗处猛扑而下！

是猫。

一掌拍翻一只，老鼠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又一口咬住另一只的脖子，甩头将它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其余老鼠吓得抱头乱窜，爪子在地上刨出细碎的声音。它再一跃，又扑倒一只，当场咬断喉咙，鲜血溅在灶台上。接着它跳下灶台，追上第一只受伤的老鼠，一掌击倒，叼起来晃了几下，又重重摔在地上。老鼠发出“吱吱”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而真实的夜晚，依然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摇着院子里老榆树的枝条，和身边家人平稳的呼吸一深一浅。

但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那双圆溜溜的猫眼正清醒地守着黑夜，守着这个家。

第四章 巡展与断颈·猫的尊严

我猛然醒来，翻身下床，脚刚踩到地面就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磕巴，磕巴”，清脆而有节奏，像小骨头被一节节碾碎。我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错过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

灯打开时，眼前果然印证了猜想。

猫面前躺着两只死老鼠，都是被咬断喉咙的，嘴角挂着细细的血丝。还有一只断了腿的，正瑟瑟发抖地趴在墙角，身子缩成一团，眼睛半闭着，每抖一下，断腿就抽搐一次。而狸猫嘴里，还在享用一只硕大的肥鼠——那老鼠足足有半尺长，毛色油黑，尾巴像一根粗麻绳。它吃得极仔细，从头开始，一节一节地嚼，连骨头带皮，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不一会儿，那只肥鼠连骨头都没剩下。再看它的肚子，已高高鼓起，撑得皮毛都绷紧了。

饱食之后的它，不慌不忙地蹲坐下来，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沾血的爪子。每舔几下，就用爪子抹一把脸，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一场隆重的清洁仪式。等身上血迹舔净了，它才缓缓站起，弓起脊背，每一节脊椎骨都向上凸起，然后前爪向前伸展，屁股撅得老高，身体拉得长长的——一个酣畅淋漓的懒腰。最后它收回身体，不紧不慢地朝门边踱去，步态慵懒，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像将军巡视完战场后悠然离去。

那只断腿的老鼠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拖着一条断腿拼命向墙角逃窜。它爬得很慢，每挪一步，断腿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猫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缓缓转过身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只是一扑、一掌，快得像一道闪电。老鼠被拍翻在地，肚皮朝天，四肢乱蹬。“兹兹——”哀嚎声短促而凄厉，像指甲划过玻璃。

但它并不下杀手。似乎因为已经吃饱了，它没有了杀戮的急迫。它只伸出前爪，歪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住爪下的猎物。它开始像玩皮球一样拨弄着那只老鼠——拨过去，拨过来，再一爪按住，等老鼠挣扎几下，再松开。老鼠双眼紧闭，浑身僵在原地，像死了一样。可每次被猫的怒喝与拍打惊吓，又不得不颤抖着向前挪动。一步一挨，跌跌撞撞，每走几步就被猫一爪拍回来，再走，再拍，渐渐靠近门口。

猫始终漫不经心的样子，偶尔舔舔爪子，偶尔打个哈欠，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猎物。

过了很久，老鼠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勉强睁开那双被血糊住的肿眼，一点一点朝墙角那个指头粗的墙洞爬去——离洞口只差几寸了。它猛地加快速度，头已经探进了洞里——

就在这一瞬间，狸猫突然如猛虎下山，腾跃而起，浑身毛发炸开，前掌带着风声按了下去，低头便是利齿一合。

“咔。”

那一声脆响，像折断了干枯的树枝。

鼠颈应声而断。老鼠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垂了下去。

猫叼起那只老鼠，昂着头，喉间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呼噜声。它一跃跳上炕，开始了它的“巡展”。从这张床到那张床，它走得威风凛凛，四条腿迈得笔直，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仿佛非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它的战功。它走到母亲枕边，把死老鼠往被子上轻轻一放，然后用脑袋拱了拱母亲的脸。

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伸手一摸——黏糊糊、毛茸茸的。她猛地坐起来，看清了那只死老鼠，又气又笑，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怒斥：“讨厌！”

猫被骂了也不恼，叼起老鼠又跳到父亲那头，继续它的巡展。

那一夜，全家人谁也没睡踏实。

第五章 飞禽之战·天生的猎手

除了捉鼠老道，猫对付飞禽也自有一套。那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不需要人教，甚至不需要练习。

夏日，东北的日头毒辣，草地里蚂蚱乱蹦。麻雀常成群地落在房前屋后的草地上，啄食草籽和小虫。它们的警惕性极高，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呼啦”一声全飞走，落在附近的电线上，黑压压一片。大型动物很难靠近它们。

猫却有自己的办法。

它会先隐在暗处——柴垛后面、墙根底下、草丛深处——静静观察麻雀的活动规律。两只耳朵竖起来，像两个高灵敏度的麦克风，捕捉着每一只麻雀的叫声和振翅声。然后它伏低身子，肚皮几乎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轻得像猫爪踩在棉花上，绝不出一点声响。

五米、三米、一米……它的瞳孔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渐渐放大，尾巴平伸在身后，微微颤动。

骤然一跃！

“扑——”

麻雀惊飞四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它爪下只留下一嘴鸟毛，还有地上两个浅浅的爪印。

那些脱险的麻雀并没有飞远，只落在高高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声音又急又脆，仿佛在庆幸，又像在嘲笑它的失手。它们还不时低头看看地上的猫，歪着脑袋，一副得意的模样。

猫仰头望着它们，一动不动。瞳仁在日光下收成细线，像两枚铁钉。脸上看不出任何懊恼的表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耐心——像猎人知道，猎物总有落地的时候。

第六章 英雄寂寞·闲下来的日子

猫昂起头，恶狠狠地盯着电线上那群麻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白色的牙齿。但它无可奈何——它不会飞。

可它并不气馁。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它就又悄悄埋伏在老地方，身体隐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它比昨天更有耐心了，静静卧着，一动不动，像一块长满了斑纹的石头。连家里养的鸡鸭从它身边走过，咕咕嘎嘎地叫着，它都没有察觉——眼睛始终盯着远处的草场。

太阳渐渐升高了，露水干了。麻雀终于纷纷落了下来，先是三五只探路的，在草地上蹦蹦跳跳，啄几下就抬头看看。确认没有危险后，“呼啦”一声，一大群麻雀扑了下来，急不可耐地啄食草籽，扑捉肥美的蚂蚱。有的麻雀为了一只蚂蚱互相追逐，翅膀扇起细小的尘烟。

猫开始缓缓向前爬行。它的动作极慢，慢到我几乎看不出它在移动。每爬几寸，就停下来，等风把草叶吹动，再借机挪一小步。它离麻雀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见它脊背上每一根竖起来的毛发。

五米、四米、三米……

它慢慢弓起身子，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后腿的肌肉一块块绷紧，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末梢微微抖动。

然后——后腿猛然一蹬！

凌空跃起的那一瞬间，它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炮弹，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笔直的线。前爪张开，嘴巴大张，露出满口利齿。

麻雀惊慌四散，翅膀扑打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可狸猫早已算准了时机——就在它跃起的最高点，那条粗壮的尾巴猛然横扫而出，像一根钢鞭挟着千钧之力，在空中发出“呜”的一声低响。

“啪！啪！”

两声闷响，两只麻雀应声落地。它们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翅膀扇起一地尘土，然后慢慢不动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只凶猛又狡猾的狸猫，简直就像一头被缩小了的猛虎——那份精准、那股狠劲、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畏。

在它兢兢业业的“工作”下，家里的老鼠死的死、逃的逃。不过十几天，就再也听不到半夜屋顶上的“咚咚”声，也看不到墙角的鼠粪了。连邻居家的老鼠也闻风丧胆，纷纷拖家带口地往更远的地方逃窜。狸猫就这样终结了老鼠几十年来对左邻右舍的骚扰。太平景象重现，街坊们皆大欢喜，见了面都夸我们家这只猫英勇。不时还有人拎着几条小鱼、一碗虾皮送来，慰劳这位“捕鼠英雄”。

天敌消失了，猫夜里再也无事可做。它仍然保持着巡夜的习惯——每天凌晨准时醒来，跳下炕，在屋里屋外走一圈，耳朵转着，鼻子嗅着。但每次都是一无所获。老鼠真的绝迹了，连一只都没有了。

无所事事的狸猫，渐渐感到无聊与寂寞。它开始白天也睡，晚上也睡，睡得越来越久。有时候我放学回来，看见它趴在窗台上，眼睛半睁半闭，望着外面的世界，瞳孔里映着流动的云。偶尔一只鸟飞过，它的耳朵会动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好像知道追了也没用。

这境遇，恰似古时候的后羿——射下九日、铲除凶兽之后，天下太平，英雄再无可用武之地。

后羿那时好歹还有美貌的嫦娥相伴，无聊时也能去野外打些小猎物。即便后来猎物都快打光，日日只能射些乌鸦，终究也算有个营生。

可我的猫呢？它孤零零的，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白天睡觉，晚上还是只能睡觉。它真的闲下来了。

它的身子一天天胖了起来，皮毛油光发亮，像抹了一层油。它整天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圈，脑袋埋进肚皮底下，肚子一起一伏，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响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第七章 麻雀与恶作剧·猫的愤怒与欢乐

窗台外的晾衣绳上，三只麻雀正挤作一团，歪着脑袋往屋里瞧。

我认得它们——不是因为我有多了解麻雀，而是这三只实在太嚣张了。左边那只最肥，翅膀底下沾着一粒米，大概是刚从隔壁厨房偷来的；中间那只最有脾气，见我靠近玻璃，非但不飞，还仰头“叽”了一声，挑衅似的；右边那只最小，缩在同伴身后，只露出一截抖个不停的尾巴尖。

它们在看什么？

在看它。

我家的猫，夜里蹲在走廊上时，像一截被谁遗忘的影——此刻正伏在窗台内侧，一动不动。

严格来说，也不是完全不动。它的尾巴尖在极轻极快地颤，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珠的黑色部分，那里头映着三只麻雀的倒影，小小的，晃动的，充满诱惑。

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不是“想吃”，而是一个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这是属于我的猎物，这是属于我的窗口，这是属于我的世界。”

猫是不会用人类语言的，但如果它能，它大概会说：“凭什么。”

凭什么它出不去？凭什么玻璃明明透明，却比墙还硬？凭什么那些麻雀可以在它的领地上空自由来去，叽叽喳喳，甚至——甚至还在它的窗台上拉了一小坨白绿色的鸟粪？

是的，那坨鸟粪还在。昨天早上发现的，猫在旁边闻了很久，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委屈，是控诉。是“你作为我的两脚兽，居然连这片领空都守不住”的失望。

说回此刻。

它的身体已经压到了最低，腹毛几乎贴着窗台的大理石面，后腿的肌肉在皮毛下一鼓一鼓地积蓄力量。它的前爪微微张开，肉垫因为抓力而显得格外饱满，指甲露出一点尖，勾住了窗框的木纹缝隙。

这是一场人类无法复制的数学计算。它的大脑正在高速运算：距离、角度、玻璃厚度、鸟类反应速度。它不需要尺子，不需要公式，猫科动物几千万年的演化把答案刻进了它的脊髓——什么时候扑，用多大力，爪尖在哪一刻弹出。

我几乎想为它鼓掌。

然后它扑了。

“咚。”

声音不大，是肉垫撞上玻璃的那种闷响。但姿态是完美的——四爪腾空，身体拉成一条黑色的流线，尾巴像舵一样摆正，连耳朵都变成了向后的空气动力学形态。

如果玻璃不存在，那三只麻雀此刻已经变成了三根羽毛和一地碎肉。

但玻璃存在。

所以猫在撞上的那零点几秒里，脸部肌肉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从“猛兽猎杀”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啊疼”的表情。它的鼻子紧贴在玻璃上，压成了一个小平面，两只眼睛被迫往中间挤，看起来既滑稽又无辜。

麻雀飞了。

它们不是被吓飞的——我甚至觉得它们迟了一拍才飞，是因为想看清楚这场闹剧的结果。那只最肥的麻雀在起飞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样子简直像是在说：“哦，原来出不来啊，那没事了。”

猫从窗台上滑下来，四条腿胡乱蹬了几下才找回平衡。它蹲在原地，舔了舔撞疼的鼻子，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

天哪，那个眼神。

它没有瞪我，没有龇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表现。它只是看着我，用一种“你知道你辜负了什么吗”的表情。瞳孔还是那样大，但里面已经没有了麻雀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倒影——一个站在它身后、手中还端着茶杯、看起来毫无悔意的帮凶。

我想笑，但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在猫的道德体系里，笑它的人等同于敌人。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像是要把刚才的丢人全部抖掉。然后它迈着标准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步伐走到沙发边，跳上去，背对着我，开始以一种过度用力的方式舔爪子。

舔了七八下之后，它忽然停住，耳朵转了一下——窗外又传来麻雀的叫声。

它的尾巴猛地甩了两下。

我懂了。

愤怒还在。欢乐也在。对于一只猫来说，这二者从来就不是对立的。撞上玻璃是愤怒，撞完舔毛是欢乐；看到麻雀是愤怒，忘掉麻雀后蹭你的腿是欢乐；你把它关在屋子里是愤怒，但你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它闻到风的味道——哪怕只有三秒钟——那也是欢乐。

猫的愤怒不是恨，猫的欢乐也不是爱。它们只是活着，用全部的力气，在每一秒里同时承受着愤怒与欢乐。

那天晚上，猫照例跳上我的床，踩了几圈，在我脚边蜷成一团。它的喉咙里发出那种连绵的、低沉的、像老式摩托车引擎一样的呼噜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也没咬我。只是在呼噜的间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今天所有的事。麻雀、玻璃、撞疼的鼻子、没捉住的猎物、以及——一个虽然不争气、但好歹会摸它头的两脚兽。

愤怒与欢乐，到了睡前，就只剩下了这点温度。

第八章 礼数与娇媚·它也有柔软时

早上六点十七分。

不是闹钟叫醒我的，是那猫。

它不叫，不挠门，不做任何粗鲁的事。它只是跳上床头柜，把柜面上的一个塑料瓶盖——对，它最喜欢的一个瓶盖，红色的，大概是某个塑料瓶的——用爪子轻轻拨到地上。

“哒。”

瓶盖落地，滚了两圈，停在木地板的缝隙间。

它低头看瓶盖，然后抬头看我。

那个动作的顺序非常精确：先看瓶盖，确认目标；再看我，确认我的状态。看了两次之后，它又把瓶盖拨了一下。

“哒。”

这回滚得更远了些，撞到了床脚，发出一声更清脆的响。

它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我。

我眯着眼看它。它就蹲在床头柜上，尾巴规规矩矩地绕在脚边，姿势端正得像一幅画。它没有急吼吼地催我起床，没有用湿鼻子拱我的脸，没有把爪子伸进被窝——它只是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我：“你该起了。”

这就是猫的“礼数”。

人类常说猫没规矩、不通人情，那是人类用狗的标准在衡量猫。猫有自己的礼数，只不过这套礼数的核心不是“服从”，而是“得体”。

一只得体的猫，不会在主人没醒的时候制造太大动静。它只会制造恰到好处的动静——比如拨一个瓶盖，比如轻轻跳下床，比如在房间里走一圈，爪垫和木地板之间发出那种“噗、噗、噗”的细响。这些声音恰好处于“吵不醒你”和“你完全忽略不了”的微妙临界点上。

它像一位老派的管家，不会敲着铜锣叫你起床，但一定会在你该起的时刻，把一杯温度正好的茶放在你床头——只不过这杯茶，是一枚红色的塑料瓶盖。

我坐起来的时候，猫没有表现出任何“你终于醒了”的兴奋。相反，它若无其事地跳下床头柜，走到门口，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坐下来，背对着我，开始舔肩膀上的毛。

那意思是：“我只是恰好在这里舔毛而已，你起不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知道，它的耳朵一直在往我这边转。

我起床，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的那一刻，猫终于站起身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慢动作的懒腰。它的前爪向前探到最远，后腿蹬直，整个身体从肩胛到尾巴尖形成一条流畅的弧线，像一座拱桥缓缓升起。脊椎的每一节骨头都在这个动作里重新排列，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那是睡眠结束后，身体的重新认领仪式。

伸完懒腰，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腿转移到前腿，把屁股高高翘起来，尾巴竖直，末端微微勾着，像一根旗杆。然后它把耳朵放平，眼睛半闭，整个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表情。

这个姿势有一个名字，猫行为学家管它叫“社交屁股”——是猫表达友好和信任的方式。但在我的语言体系里，我更愿意叫它“撒娇的预备式”。

因为这个姿势结束之后，它就朝我走过来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距离。走到我脚边的时候，它停了下来，仰头看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的侧面靠上了我的小腿。

不是撞，不是蹭，是“靠”。

像是终于确定了一样东西的可靠性之后，才肯放上去的信任。它的皮毛贴着我的皮肤，先是凉的，然后迅速变得温热。它的体温通过这一小片接触面，一点一点地渡过来，像一种无声的通讯。

这就是猫的“娇媚”。

不是谄媚，不是讨好，更不是狗的那种摇尾巴式的热情。猫的娇媚是一种赠与——它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付给你。

你知道猫的腹部有多脆弱吗？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是所有的内脏。野外生活的猫绝不会轻易露出肚子，那等于在敌人面前宣布“请攻击这里”。但家猫会在你面前翻身，露出那块最柔软的、几乎没有毛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看你。

这不是投降，这是最极致的信任：“我不怕你，我也不怕这个世界，因为你在。”

猫不常翻肚皮。它是一只矜持的猫，过了那个随便翻肚皮的年纪。它表达娇媚的方式更含蓄——比如在我看书的时候，跳上书桌，在书的右侧（永远是右侧，它有自己的方位偏好）蜷成一团，把头埋进自己的尾巴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让我一边摸它的背脊一边翻页。

有一次我生病了，发烧到三十八度七，缩在被窝里发抖。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它安静地走到我的枕头边，蹲下来，把一只前爪轻轻搭在我的额头上。

它的爪垫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小块被体温捂过的丝绸。

它就这样搭了很久。有时候它会低头闻闻我的脸，然后继续趴着，眼睛半闭，呼噜声比平时更大、更沉。

兽医说猫的呼噜声频率在20到140赫兹之间，这个频率有助于骨骼和软组织的修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那天晚上，我在它的呼噜声里睡了整整十个小时，醒来烧退了，浑身舒坦。

我坐起来的时候，它也醒了。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然后若无其事地跳下床，走到食盆边，开始吃早饭。

它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任何邀功的姿态。

但它在我额头留下的那一点凉意，我记了很久。

这就是猫的柔软。不是软弱，不是依附，而是一种有尊严的、有节制的温柔。它不会在你不需要的时候靠近你，但当你真的需要的时候，它会恰好在那里，用它的方式告诉你：

“我知道你不好。我在。”

所以当夜晚再次降临，它又一次跳上我的床，在我脚边蜷成一团的时候，我伸出手，摸了摸它耳后那块最软的地方。它的呼噜声立刻升了一个调，身体往我的手心方向微微倾斜了零点几度——那是它无法掩饰的身体语言。

我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瓶盖，想起晨光里它靠上来的温度，想起麻雀飞走时它眼睛里我的倒影。

我想：这就是猫了。愤怒的时候像一团黑色的闪电，欢乐的时候像一个顽皮的孩子；礼数是它的铠甲，娇媚是它的软肋。它永远在这两者之间切换，不给你任何预兆，也不给你任何承诺。

但它会在清晨拨落一个瓶盖告诉你新的一天开始了，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把爪子搭上你的额头，会在夜里蜷在你脚边发出那种古老的、治愈的呼噜声。

不需要更多了。

真的不需要更多了。

窗外有麻雀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它的耳朵转了转，但没有睁开眼。它的尾巴慢慢卷过来，搭在我的手腕上，像一只柔软的手。

今夜没有愤怒，没有欢乐，没有礼数，也没有娇媚。

今夜只有一只猫，和它选择信任的人。

第九章 病与祸·不得不说的别离

不知不觉几度春秋。

猫早已成年，体态魁伟得像一头小豹子。它走路的时候，肩胛骨一耸一耸的，脊背上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每一步都带着风。我估摸着它有十几斤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真如一头斑斓的猛虎。每次它在院子里走一圈，邻居家的狗都不敢叫。我为家里养了这样一只“虎”而欣慰。

可有一天，母亲在给猫顺毛时，忽然发现它的尾巴根上沾了一条长长的、白色的东西，细细的，像一段断了的棉线。再仔细一看，那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是虫子！”母亲惊叫了一声。

从那以后，这种白色的细虫就不时从它体内排出来，短的像面条，长的像鞋带，有时候挂在尾巴上，有时候粘在炕席上。我看着心里发堵，试过几次驱虫药，把药片碾碎了拌在鱼汤里喂它。它倒是吃了，可就是不见好，反而越发严重。它的毛色渐渐暗淡了，从油光发亮变得枯涩干黄。原来圆滚滚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脊背上的骨头开始硌手。

雪上加霜的是，它竟然偷猎了邻居家的五只鸽子。

邻居王叔养了一棚信鸽，个个都是他的心尖子。那天下午，王叔气冲冲地拍我家门，手里拎着两只血淋淋的鸽子尸体，羽毛凌乱，脖子上两个深深的牙洞。

“你家这猫，我亲眼看见的！从鸽子棚上跳下来，一口一只，五只啊！五只！”王叔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母亲赔了钱，又赔了不是，整整一百二十块——那是父亲近两个月的工资。王叔走后，母亲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狸猫趴在炕头，舔着爪子上已经干了的血迹，毫不知情。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跟前，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这猫，怕是留不住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最终我们决定把它送人。恰好邻村有一户人家，常年闹鼠患，听说我家有只会捉老鼠的猫，托人捎话来，愿意收养。

我用一个粗竹编的箩筐把它装好，它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好奇地用爪子去拨箩筐的缝隙。我蒙上一层黑布，它立刻安静了，蜷缩在筐底，一动不动。我背着箩筐，走了十几里山路，翻过两道岭，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将它送到那户人家。

从筐里往外倒的时候，我用手轻轻托着它，慢慢放出来。它站在陌生的院子里，四爪着地，耳朵转了转，然后抬眼与我对视。

那目光——郁郁的，沉沉的，像深秋的山塘水。

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蹭我，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我转身走了。刚走出院门，身后传来“喵——喵——”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我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热了。我不敢回头，咬着嘴唇，扭头跑了起来，脚下生风，一口气跑回了家。

之后的许多天，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吃饭时下意识往那把旧木椅上看——空的。睡觉前习惯性地伸手摸炕头——凉的。半夜醒来，竖起耳朵听——没有“磕巴、磕巴”的声音，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第十章 归家·几十里的忠诚

几个月后的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推开门，准备去井边打水。

一团灰褐色的影子忽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扑”地一声扑进我怀里！

我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是它！是猫！

它瘦了，瘦了很多。原来十几斤的魁梧身子，现在轻得像一捆干柴，抱在怀里硌得慌。皮毛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上面沾着草籽和泥土。耳朵边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四只爪子的肉垫都磨得发白，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但它活着。它回来了。

它在我怀里“喵喵”不停地叫着，声音又尖又细，像小孩子在哭。它用脑袋使劲蹭我的脸，额头的毛蹭得我下巴痒痒的。然后伸出那条粉色的、软软的舌头，一下一下舔我的手指，舔我的手腕，舔我的脸颊。舌头温热而粗糙，每一下都带着急切，仿佛怕我再走掉。

我抱着它，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人都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有奶便是娘。可我的这猫，走了几十里的山路——翻过岭，穿过林子，蹚过小河——摸回了家。它不认识路标，看不懂地图，只凭着记忆里那个方向，凭着气味，凭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几十里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猫，走了几十里。

它彻底扭转了我对猫的成见。人尚有秦桧与岳飞之分，忠与奸从来不是按物种划分的。何况猫呢？

我抱着它去找母亲。母亲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猫，手里的火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伸手摸了猫的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留下吧。”

我连夜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找那个老兽医，讨来了一个驱虫的偏方——南瓜子焙干研末，拌在猪肝里喂。我照着做了，喂了三天，果然见效。那些白色的虫子一条一条排了出来，猫的肚子渐渐平坦了，毛色也开始恢复光泽。

病好之后，它越发懂事了。

我甚至特意去邻居王叔家借了一只活鸽子回来，把它抱到院子里，当着猫的面，用手指着鸽子，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不许碰。记住了？”

它歪着头看我，眨了眨眼。然后蹲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鸽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纹丝不动。从那以后，它不仅对王叔家的鸽子秋毫无犯，连家里养的鸡、鸭、鹅，它也个个认得。每次它们吃食的时候，猫就静静地守在近旁，蹲在墙根下，尾巴卷在脚边，像一个小卫士。若有别家的禽鸟想来偷食，它一定不客气地冲上去，“嘶——”地一吼，把那些不速之客驱赶得远远的。

第十一章 老去·山中的归宿

时光像指间的沙，攥不住，留不下。

我高中毕业那年，猫已经七八岁了，正值壮年，威风不减。我去县城念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推开院门，它准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迈着那四条笔直的腿迎上来，蹭蹭我的裤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像要给我带路。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南方。再后来，工作、成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写家书，末尾总不忘问一句：“猫还好吗？”母亲的回信总是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它很好，很听话。趴在炕头睡觉呢，你不用担心。”

多年后，我终于攒够了假期，回东北探亲。

父母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老屋还是那座老屋，可瓦上长满了野草，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院子里的榆树粗了两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一眼就看见了它——

那只猫居然还在。

它趴在老地方——炕头那个最暖和的角落。身体明显缩小了，像一件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毛衣，缩了水，失了形。毛色灰白相间，年轻时候那些漂亮的斑纹已经模糊不清，像褪色的老照片。它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来。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它看了我一眼。那双曾经圆溜溜的、深黄色的眼睛，现在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但它认得我。

它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微微发抖，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然后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走得很慢，爪子在地上打滑，爪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它走到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它仰起头，对着我“喵”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生了锈的铜铃。

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轻得不像话，像一捆干透了的稻草。骨节硌着我的手臂，肋骨一根根清清楚楚。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它在我怀里亲昵了一会儿——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那舌头已经不再温热，是凉的。然后它轻轻挣开，跳回炕头，默默卧下来，把脑袋埋进肚皮底下，再没有动。

那几天我发现，它几乎不出门了。偶尔站起来喝水，也是走几步就喘，喘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更多的时候，它就那样蜷在炕头，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呼吸又浅又慢。我有时候盯着它看很久，不确定它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假期将尽的那两天，猫忽然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镇子——房前屋后，柴垛底下，仓房角落，邻居家的院子，甚至村口的老井边上。我喊它，没有回应。我拿着它最爱吃的小鱼干，边走边晃，还是没有。

两天两夜，毫无踪迹。

我心急如焚，眼睛熬得通红。最后我去找了镇里最有年纪的猎户王大爷。王大爷七十八了，耳朵有些背，但眼睛还亮。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抽了一口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孩子，别找啦。”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你家的猫养了十几年，你们待它不满。老话说猫有九条命，到老那天，它会自己上山去的。这是它的命，也是它的心意。你对它的好，它都知道。放心吧，它会有个好归宿的。”

我站在王大爷家门口，望着北面那座巍峨的大青山。山高高的，黑黝黝的，山顶上积着终年不化的雪。晚霞烧在天边，把山脊染成一片暗红。

我想象着那只老猫，拖着一把老骨头，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苍茫的林子里。它走得慢，却走得稳。它走过落叶松铺成的地毯，走过长满青苔的溪石，走过年轻时捉过麻雀的那片草坡。它找到一个向阳的山洞，或者在某一棵老松树底下，把自己蜷成年轻时那个圆，头埋进肚皮底下，呼噜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山风里。

我的眼眶热了。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为它祈祷：

我的朋友，愿你一路走好。

2013年2月7日 哈尔滨

2025年12月25日 定稿于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