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碧海暮苍梧

雪痕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痕47091479</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中国旅游日,徐霞客说:“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苍梧可去,只有一座雁城。早晨六点半,到达雁峰广场时,牌坊那片蓝花草开的更盛。</p> <p class="ql-block">  昨晚上高二的女儿准备今天返校行李时,抱怨道:中国旅游日,我要去学校。看着这片早安花,我想起蔡伦竹海——那是耒阳的一片竹林,我和女儿去过两次,两次都登了山,都去了山顶的观海楼。</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去,是2018年寒假。女儿八岁,我带她从北京回衡阳。车过长江,她趴在车窗上说:“爸爸,我们从冬天来到了春天。”衡阳的一月,春天早早就来了,朋友们推荐我们去了竹海。</p> <p class="ql-block">  竹子长得极高,把天空遮成了一道缝。“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我们没有琴,却有女儿清亮的笑声。她在竹林里跑,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像是千年前那个少年在应和。</p> <p class="ql-block">  十六万亩连片竹林,水成玉带,林成大海——“亚洲大竹海”的名头不是白叫的。接待我们的当地人说起竹海,总带着几分得意:“我们有‘三绝’。”除了三绝还有十景。</p><p class="ql-block"> 蔡伦竹海,值得一去。不为别的,就为在那片海里,做一株安静的竹子。</p> <p class="ql-block">  第一绝,是天下第一的天然喷泉。那次是阴天,我们见一汪碧水静静卧在山谷里,像睡着了似的。可简介上说,它冲天而起时,水雾弥漫,阳光一照便现彩虹。我站在泉边想象那景象,忽然觉得,这不就是竹海的性子么——平日里安安静静,可憋足了劲,也能一飞冲天。</p> <p class="ql-block">  第二绝,是世上唯一的上堡晶矿。矿洞藏在竹林深处,走进去,凉意扑面而来。我们没有能去矿洞,在矿石展览馆,灯光下,晶簇闪闪发亮如钻石,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石壁上。</p> <p class="ql-block">  第三绝,是年代久远的吉鱼化石。展览区里的一块石板上,鱼的模样清清楚楚,鳞片、鳍、甚至眼窝的轮廓都还在。它游了亿万年,忽然停在这里,一动不动。我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苏轼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这一辈子,在化石面前,不过眨眼的事。</p> <p class="ql-block">  观海楼是要去的。登楼远眺,竹浪滚滚,风一吹,整座山都在摇。高峡平湖倒映着青山绿水,有人在湖上划船,桨声欸乃,慢得像时间忘了走。造纸作坊里,老匠人演示着古法造纸,一抄、一揭,一张纸就成了。蔡伦要是看见一千多年后还有人用他的法子造纸,大约会笑吧。</p> <p class="ql-block">  紫霞禅寺藏在竹林深处,香火不旺,却有种说不出的静。我在寺前站了站,没许愿。有些地方,光是站着,心就安了。</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已近黄昏,回头望了一眼;十六万亩竹海,三绝十景,可留在心里的,是风吹竹叶的声音,是矿洞里凉飕飕的空气,是化石上那条游不走的鱼。</p> <p class="ql-block">  “少年不识愁滋味。”女儿不识愁,也不识累。那种蓬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神头,正是少年人才有的奢侈。</p><p class="ql-block"> 参观完展览馆与竹林文化展,顺着石阶往山上走。石阶不陡却长,弯弯绕绕的。两旁的竹子越往上越密,像是在头顶搭了个翠绿的穹顶;大约走了四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山顶到了。</p> <p class="ql-block">  观海楼立在那里。三层,木结构的亭子,不算高,可站在楼上往下看,整片竹海尽收眼底。那是女儿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海”——不是水做的海,是竹子做的海。风从远处吹来,竹浪一层推着一层,起伏着,翻滚着,像绿色的波涛,一直涌到天边。</p> <p class="ql-block">  女儿问:“竹子为什么长得这么快?”我答不上来。后来查了:竹子一天能长一米多,因为根扎得深,每节同时生长。这不就是成长么——向下扎根,向上生长。</p> <p class="ql-block"> 李白说:“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写的是山间小路。杜甫说:“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写的是爱憎。可站在观海楼上,我觉得这些诗都不够——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绿,不是诗,是画;不是画,是梦;不是梦,是天地间一口气,悠悠地,绿绿地,吹了几千年。</p> <p class="ql-block"> 第二次去,是2021年9月。女儿十一岁,要办身份证,准备上初中了。</p><p class="ql-block"> 同一座山,同一座观海楼。可这一次,我不再走得轻松。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我的腿却沉了许多。女儿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然后跑下来拉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爸爸,你上次来也这么累吗?”</p><p class="ql-block"> “上次?上次是你八岁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p><p class="ql-block"> 她想了想,说:“那等我十八岁,你还爬得动吗?”</p><p class="ql-block"> 我说:“爬不动,你扶我。”</p> <p class="ql-block">  再次到了观海楼,她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惊奇地喊“像海一样”,而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远方,不说话。我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其实不是秋日胜春朝,是同一个地方,不同年纪来,看出的东西不一样。八岁时看到的是“像海一样”的惊奇,十一岁时看到的是风吹竹浪的安静。那十八岁呢?二十五岁呢?</p>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中国旅游日,下午回来送女儿返校,就这么想起观海楼上那个靠着我肩膀说“这里好安静”的小姑娘。</p><p class="ql-block"> 徐霞客说朝碧海暮苍梧。我觉得,旅行不必远行。竹海就在那里,可我和它之间,隔着女儿从“爸爸快点”到默默走在前面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山不动,楼不动,登上去的人却在时间里移动。等女儿放假,想带她再去一次。告诉她:爸爸爬得慢了,可你还在爬,就像竹子——根扎深土,向着天空,一寸一寸,长成自己的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