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临黄崖关记

孙建平

　　雄关锁翠岭，长城入云天。

清晨自天津市区启程出发，天色微沉，一城烟雨迷离。细密的春雨簌簌敲打车窗，绵密的水雾笼罩四野，天地间皆是朦胧的水墨色调。临行遇雨，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顾虑，生怕阴雨连绵，辜负此番奔赴雄关的期许。车辆一路向北，穿城郭、越阡陌，渐行渐入深山腹地。行至盘山高速出口，天公作美，骤雨初歇，层层阴云缓缓舒展褪去，天光穿透云隙洒落山间。

　　雨后初霁，山野明净通透。春日的燕山气温温润适宜，不燥不热，清爽的微风拂面而来，裹挟着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涤尽一路驱车的风尘与疲惫。这般雨停云开、风清日朗的绝佳天气，是旅途不期而遇的幸运，也让我的心境愈发舒展悠然。

沿盘山公路徐徐上行，青山叠翠，林木葱茏，满目皆是清新绿意。途经狐狸峪仿古彩绘牌楼，飞檐翘角凌空舒展，彩梁画栋精工雅致，朱红立柱沉稳端庄，匾额题字古朴祥和，为山野之行铺垫出浓浓的古韵风情。越往深处山势越峻，我正式踏入燕山山脉东段南麓腹地，也抵达了黄崖关独步北国的地理核心。

　　黄崖关坐落于天津市蓟州区北部下营镇，扼守泃河河谷咽喉，是一处极为罕见的津、京、冀三地交界之地，素有“一脚踏三省”的独特地理盛景。这里北依燕山层峦，南瞰华北平原，群山锁隘、河谷通衢，自古便是连通三省、屏障京畿的兵家咽喉要塞。一山襟三域，一关控四方，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黄崖关独一无二的雄险格局。

　　追溯山河肌理，这片雄关峻岭，是亿万年地质演化的造物史诗。燕山山脉历经古生代、中生代多次剧烈地壳抬升与褶皱断裂运动，再经千万年风雨侵蚀、流水切割，最终雕琢出沟壑纵横、崖壁陡峭的山地地貌。黄崖关山体主体为黄褐色石英砂岩，岩性坚硬、层理分明，每逢晴日光照，整面山崖鎏金泛赭、灿若黄霞，“黄崖关”之名便由此而来。古人深谙山水地利，顺势依托燕山天然断崖险峰筑城修墙，借山势为天险、以河谷为屏障，完美实现“天人合一”的军事营造智慧。

　　山水藏地利，雄关载千年。黄崖关长城始建于北齐天宝七年，历史悠远、底蕴厚重。至明代戚继光总督蓟镇军务时，大规模修缮扩建、加固增防，完善敌楼、关城、壕堑整套防御体系，使其成为明代蓟镇长城最为核心、最为坚固的边防重镇。尤为独特的是，黄崖关关城依八卦阵法布局街巷，街巷迂回错综、暗藏机变，是万里长城沿线极为罕见的八卦形军事关隘，融山水地利与兵家智慧于一体，堪称古代边防建筑的经典之作。

　　步入景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题刻巨石，瞬间点燃登临雄关的满腔热忱。循迹步入八卦城，街巷曲折回旋、环环相扣，一步一折皆是古人布下的兵家机巧，行走其间，恍若踏入千年军阵秘境，心境也随之沉静肃穆。我循着长城石阶拾级而上，自11号敌楼启程，依次踏访10号、9号、8号、7号、6号敌楼，越往高处走，石阶愈发陡峭，青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历史对话。

　　转过一道山弯，5号敌台赫然矗立眼前——这便是黄崖关长城的全线制高点。这座始建于北齐、明代沿用的实心圆形烽燧，通体由大小不一的黄褐色毛石干垒而成，未用一丝灰浆，全凭石块天然的棱角与重量咬合堆砌，历经一千五百余年风雨侵蚀，依旧巍然屹立。石缝间钻出的野草在山风中摇曳，台顶的残垣断壁上长满了青苔，时光在粗糙的石面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台边立着“黄崖夕照”的朱红大鼓，鼓面的文字静静诉说着这里作为黄崖关三大奇观之首的盛名。

　　我缓步登上敌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步道，身旁新旧城墙在此交汇：一边是戚继光主持修缮的规整青砖，棱角分明、气势雄浑；一边是北齐遗留的粗犷毛石，斑驳沧桑、风骨凛然。不远处，另一座明代墩台遗址被锈迹斑斑的铁栏围护，残存的石墙默默见证着边关的兴衰更替。凭栏而立，山风穿隘呼啸而来，带着燕山深处的草木清香，瞬间涤尽攀登的疲惫。极目远眺，长城如一条银灰色的巨龙，顺着山脊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云深不知处；脚下群山层峦叠嶂，满目苍翠，津门的沃野、京畿的峰峦、燕赵的群山尽收眼底，“一脚踏三省”的壮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指尖轻抚过粗糙的毛石墙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触到了北齐工匠挥汗如雨的身影，触到了明代戍卒瞭望敌情的目光，触到了千百年间燃起的熊熊烽火。当年的戍边将士，便是站在这同一方高台之上，守护着身后的家国安宁。此刻天地辽阔，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回响，古今的界限仿佛在此刻消融，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畏与豪迈。

　　稍作休整后，我继续前行，依次踏过4号、3号敌楼，一路登临，心绪由沉静转为激荡。行至高处，驻足与“我和黄崖关有个约会”的标识合影，与这千年雄关许下山水之约。终抵太平关，驻足于戚继光塑像前，凝望一代名将身披铠甲、手握宝剑的雄姿，肃然合影留念，感念其戍边卫国、镇守北疆十六载的不朽功绩。凭栏再望，燕山群峰连绵奔涌，长城蜿蜒如练，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更显雄奇壮丽。

　　游览既毕，乘景区观光车缓缓返程，回望雄关巍峨，余韵悠长。山有亿年地质之厚重，关有千载岁月之沧桑。今日登临黄崖关，看雨霁青山明媚，赏雄关巍峨凌云。风过垛口，诉说古今戍边故事；云绕峰峦，见证山河岁岁安宁。

　　此行，是踏山水、观地质、阅历史的三重奔赴。一脚踏三省关山，一目揽万里风云，心中尽是华夏山河的磅礴与悠远。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