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赛考斯了

陈辰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是今天早上从手机里蹦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我打开微信,看见那个名字——赛考斯。二十多年了,这个在毛乌素沙地里被人念叨过无数次的名字,终于和一张清晰的面孔连在了一起。说不上激动,但心里确实动了一下。像沙漠里走了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一棵认识的树。</p><p class="ql-block">事情要从洛阳说起。</p><p class="ql-block">当年的赛考斯先生在洛阳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英语。那所学校在老城区的某个巷子里,孩子们每天早晨读课文的声音能飘出很远。赛考斯就住在学校附近,日子过得简单,备课、上课、改作业,偶尔去龙门石窟走走。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和几千里外的一片沙漠扯上关系。</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打开电视,调到中央四套。画面上是一个叫殷玉珍的女人,在毛乌素沙地里种树。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皮肤皲裂发红,手上有裂口。她把树苗插进沙里,再用脚踩实。一棵,又一棵。没有音乐渲染,没有煽情旁白,就那么干着。</p><p class="ql-block">赛考斯看完,沉默了很久。后来他对同事说:“我们共生在一个地球上,需要支持。”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做起来不轻。</p><p class="ql-block">他找到当时学校副校长白帆。白帆是个热心人,在洛阳教育界几十年,交游广。赛考斯说:“我想帮帮那个人。”白帆就问:“怎么帮?”赛考斯说:“捐点钱。但首先要找到她。”</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没有导航,没有智能手机,要找毛乌素沙地里的一个普通农妇,谈何容易。赛考斯手里只有电视报道里一闪而过的地名:内蒙古乌审旗。白帆帮着翻地图、打电话、托关系,费了不少周折,才大致摸清了方位。两个人就凭着这点有限的信息,坐火车,换汽车,再搭当地老乡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进了沙漠。</p><p class="ql-block">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赛考斯见到了殷玉珍,捐了五千美金,立了一块碑,回洛阳后继续教书。再后来,他离开了中国,音信全无。</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当年的小树苗已经长成密林,当年的年轻农妇成了全国劳模。只有赛考斯这个名字,像一个没有送达的信封,压在殷玉珍的箱底。</p><p class="ql-block">现代信息技术这么发达,真要找一个人,终究是能找到的。但这件事之所以动人,或许恰恰因为它拖了这么久,久到一片沙漠变了颜色,久到一份善意需要跨越整个时代才能被确认。</p><p class="ql-block">记者来了,就在洛阳二外。当年赛考斯站过的讲台还在,他写过的板书早就擦干净了,但那些教过的学生,有些还能记起他——“高高的个子,说话慢,爱笑。”白帆老师也来了,头发花白,精神还好。他坐在办公室里,帮着拨通殷玉珍的电话。</p><p class="ql-block">“找到了吗?”殷玉珍在电话那头问,声音发紧。</p><p class="ql-block">“找到了。”白帆说。</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从毛乌素吹过来,穿过听筒,沙沙的。</p><p class="ql-block">接下来就是跨洋的联系。白帆和记者几番辗转,终于接通了赛考斯本人。那边“喂”了一声,有些苍老,但清亮。当说到“殷玉珍”三个字时,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哦!我记得!我记得!”</p><p class="ql-block">他当然记得。谁能忘记那片沙漠呢?谁能忘记那个站在风沙里种树的女人呢?</p><p class="ql-block">当记者告诉他,当年的五千美金换来了五万多棵树,而今已是上万亩森林时,赛考斯半天没说出话。再开口时,他连连说:“真的吗?真的吗?我要回去看看!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p><p class="ql-block">他用了“回去”这个词。回中国,回洛阳,回那片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沙地。对一个离开二十多年的外国人来说,说出“回去”二字,心里的分量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现代信息技术再发达,最终让这件事落地的,还是人心。殷玉珍记着那份善,记了二十多年;白帆帮忙找了二十多年;赛考斯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没有推托,没有客套,只有“我记得”。</p><p class="ql-block">毛乌素的林子又绿了一个春天。赛考斯先生,该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