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停在宝墨园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放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夜那场雨下得不小,路上还湿着,柏油路面黑黝黝的,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像是把整个早晨都吸进了肺里。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看来这样的天气也挡不住看花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宝墨园的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青砖的门楼,灰瓦的檐,檐角翘起来,像一只鸟的翅膀。门口两棵老榕树,胡子垂下来,一绺一绺的,在风里轻轻晃。检票进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就亮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天亮了,是心里亮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真的说不出。就好像你走了很远的路,心里想着它大概会很美,可你到了跟前才发现,你想像的那种美,连它的一半都不及。不是语言不够用,是语言在这种美面前,自动地、心甘情愿地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百亩荷塘就这么铺在我面前,铺得坦坦荡荡的,铺得漫无边际的,铺得让人一下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荷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发黑,绿得发亮,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不,翡翠太硬了,这绿是软的,是活的,是风一吹就会动的。荷叶有的贴在水面上,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倒扣着;有的高高地挺出水面,像一面面绿色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水珠还停在叶子上,圆圆的,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来滚去,滚到叶心,聚成一洼,再一吹,哗地倾倒了,水珠落进水里,叮咚一声,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个小银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这无边的绿上面,荷花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的,粉的,红的,一朵一朵地开着,有的完全展开了,花瓣层层叠叠的,像姑娘的百褶裙;有的才开了两三瓣,羞羞答答的,像怕见人似的;有的还是花苞,尖尖的,鼓鼓的,像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直直地指向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花瓣上,花瓣就变得半透明的了,你能看见光线在里面流淌,粉色的、白色的光,柔柔的,嫩嫩的,像婴儿的脸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荷花胜境的正中,是一座观音像。金色的,高高的,立在荷塘中央,被满池的荷花簇拥着。观音低眉垂目,神情安详,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施着无畏印。她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荷叶,荷叶上面是星星点点的荷花,荷花上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下面是这尊金色的菩萨。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花中央,站在水中央,站在时光中央。风从她身边吹过,吹不动她的衣袂,也吹不动她的神情。她看着这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又一年,不说话,也不着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观景台上,看了很久。旁边有一个姑娘,穿着浅粉色的汉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在拍照。她的朋友让她站在栏杆边上,假装在看花。她站过去了,侧着脸,头发垂下来,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飘飘的。快门声响了几下,她走过来看照片,皱皱眉,说不好,重来。又站回去,又摆姿势,又拍。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年轻人嘛,总想把最美的自己留在最美的风景里。这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我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她翻到这些照片,记住的不是自己摆了什么姿势,而是那天风的味道,荷花的香气,还有心里那一瞬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观景台上方,有一座亭子,飞檐翘角,红柱绿瓦,在荷塘的映衬下格外好看。我爬上去,从高处往下看。整个荷塘尽收眼底,绿色的大地上缀满了粉色的白色的点,像一幅巨大的印象派画作。观音像在正中间,被荷花环绕着,像是从花里长出来的。远处是宝墨园的楼台亭榭,飞檐层叠,高低错落,黑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隐隐约约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从高处吹过来,更大了一些,带着荷花的清香,带着水汽的清凉,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亭子上下来,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小径两旁种满了竹子,细而高,叶子密密地叠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空气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了,没有荷塘那边那么开阔,而是湿润的、清冽的、带着竹叶特有的那种微苦的香气。走在这条小径上,脚步声被放大了,沙沙的,像踩在细沙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径的尽头,就是紫竹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是园,其实不大,一个小院子,几丛竹子,一方小池。池子里的荷花不多,疏疏落落的几朵,开得也不热闹,安安静静地待在水中央。可就是这种稀疏,这种冷清,反而更有味道。热闹的荷塘是盛宴,是狂欢,是大家一起唱的歌;这里的荷花是独白,是轻语,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写的信。荷叶少,反而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形状,看清叶脉的走向,看清水珠在叶面上滚动的轨迹。花少,反而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的颜色,从花心的淡黄到花瓣边缘的粉白,一层一层的,像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晕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池边,背对着我,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竹影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谁在她白色的裙子上画了几笔水墨。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花,也许在看水,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站在那里发呆。我没有走近,怕打扰她。这个园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喜欢拍照,有的人喜欢发呆。没有谁对谁错,都是和这片荷塘相处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紫竹园出来,绕到清平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平湖比荷花胜境小一些,但更有园林的味道。九曲桥弯弯曲曲地架在水面上,木质的桥面,走上去吱呀吱呀的,像在跟你的脚步说话。桥的两边都是荷叶,长得高的已经超过了桥面,伸手就能摸到。我弯下腰,凑近一朵荷花,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浓烈的香味,就是淡淡的、清清的、水灵灵的那种味道,像是把早晨的露水收集起来,装在一个瓶子里,放了一天,再打开来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桥上的游客多了一些,有的一家老小,推着婴儿车的;有的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慢慢走的;有的一个人,举着手机,拍花拍水拍自己。有一个老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他一个人站在桥上,架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是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他眯着眼睛取景,按一下快门,看一下,摇摇头,又调一调,再按。他拍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取景器,里面是一朵荷花,粉色的,半开的,背后是一片虚化的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拍得真好。”我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转过头来,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拍了几十年了,还是拍不好。”他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都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都来。”他低下头,又看了看取景器,“荷花这个东西,你拍它,它不高兴的。你越拍,它越躲。你得等,等它心情好了,等光对了,等风停了,它就给你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愿意相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桥的尽头有一片浅滩,锦鲤聚集在这里,多得数不清,红的、白的、金的、黑的,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张的,等着人喂。旁边有一个小摊,卖鱼食,一块钱一包。我买了一包,撕开,捏了一点扔下去。水面立刻炸开了,鱼们争先恐后地冲过来,溅起一片水花,有几条甚至跃出了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扑通一声落回去,溅了我一脸的水。旁边的小孩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脆脆的,落在水面上,和鱼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好听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喂完了鱼,肚子也有些饿了。园子里有一家小食店,开在一座回廊的边上,没有堂食的座位,只有几张石桌石凳散放在廊下。我买了一份荷叶糯米鸡,一个莲子雪糕,端到石桌上坐下。糯米鸡用荷叶包着,打开来,热气腾腾的,荷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扑鼻而来。糯米蒸得软软的,里面的鸡肉、香菇、咸蛋黄,味道都渗进去了,每一口都是香的、糯的、满足的。莲子雪糕是淡淡的紫色,里面有整颗的莲子,咬一口,甜甜的、凉凉的,莲子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含在了嘴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坐在回廊下,吹着风,吃着东西,看着眼前的荷塘,我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最好的样子。不需要山珍海味,不需要琼楼玉宇,一份荷叶糯米鸡,一支莲子雪糕,一阵荷风,一池荷花,就足够了。我们总是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子,更好的工作,更多的钱。可真正让人感到幸福的,往往不是这些。是风吹在脸上的那一瞬间,是花香飘过来的那一瞬间,是糯米鸡在嘴里化开的那一瞬间,是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的那个下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吃完东西,我沿着湖边继续走。湖的西北角,有一座石舫,建在水面上,船形的,雕梁画栋的,远远看去像一艘真正的船停在那里。石舫的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树龄怕是有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来。榕树的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边湖面。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爷子的肩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着,一下一下的,扇出的风很小,大概连一只蚊子都赶不走,可他还是在摇。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了他们几秒钟,移开了目光。不是不想看,是不好意思看。那是属于他们的时刻,外人没有权利围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色渐渐暗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暗,是傍晚来临的那种暗。西边的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层橘色的光,淡淡的,像谁在天边抹了一层胭脂。荷塘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鲜亮的绿,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墨绿的颜色。荷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像一盏一盏的小灯,在逐渐暗淡的天色里亮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园子里的广播响了,提醒游客快要闭园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小孩子的笑声,汇成一条小小的河流,向门口涌去。我没有急着走。我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坐了最后一会儿。风大了一些,吹得荷叶哗哗地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荷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花瓣被风吹散了,有些落在了水里,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漾一漾的,像一个一个小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起一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以前读的时候觉得不过是对仗工整而已,没有太多感觉。此刻站在这暮色中的荷塘边,看荷叶铺到天边,看荷花在风中摇曳,忽然觉得这十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发光。一千年前的诗人看到的荷花,和我今天看到的是同一朵吗?也许不是。可是那种美,是一样的。那种让你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那里发呆的美,一千年来,没有变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园子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门口的停车场空了大半,只有几辆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风进来。晚风已经没有那么闷了,带着一点点凉意,带着一点点荷花的香气,从窗户钻进来,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村路,两边是农田和鱼塘,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我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不想开快,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个傍晚,离开这片荷塘,离开这个让我心里柔软了一整天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视镜里,宝墨园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可是那片荷塘还在我心里,绿着,香着,开着花。我知道,它会在我心里开很久。也许是一整个夏天,也许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城里,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我汇入车流,跟着前面的车走走停停,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喇叭声此起彼伏。半个小时前我还在荷塘边听风,现在已经在市中心的晚高峰里动弹不得。这两种生活离得这么近,又离得那么远。好在我们还有宝墨园这样的地方,在城市的边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你累了烦了的时候,过去坐一坐,发发呆,看看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被风吹着,被花香熏着,被绿意包裹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心里的那个自己,就回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