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网络 <h1><br> 六十年前我住马道街5号时,东西向的马道街与南北向的大油坊巷和膺福街成T型。</h1><h1><br> T型只是个大致的说法。大油坊巷和膺福街并非无缝相接,中间隔着一个短巷道,那便是马道街渡口,就像T字出了头。路面到渡口,秦淮河水位正常的时候有十几级大青石台阶,四五米宽。闲时,渡船大多就便泊在秦淮河的任何一边,船家在渡船上操持各种家务。</h1><h1><br></h1><h1>上午九点钟前后,T型地段照例热闹起来。此前几分钟,马道街和膺福街转弯口的一片少有的开阔地排满了马桶,当地人叫马子,只等环卫所的粪便车到来。环卫车满载而归,众人便拎着马子走下渡口的台坡,在秦淮河里卖力地刷。那一段时间不仅空气不好,噪音也很大,原因是不少妇人在马刷上加了碎瓷片,南京人叫“瓦杂子”。每日固定的刷马子人群里,有一位以此为职业的中年妇女,人称 “陈嫂子” 。只有她两只手分别各提一只马子,显出吃力的样子。别人都会身体略倾斜,尽力让马子不靠近自己的腿。陈嫂子顾不了这些,是因为没法向任何一边倾斜。两只马子贴着左右腿,所以整年她的裤腿外侧都湿漉漉的,冬天挂一层不干净的薄冰。陈嫂子住在大油坊巷靠近渡口的河房,每日上午替二三十户人家清理马子,每个月有二三十块钱的进项。下午还可以寻一些帮人洗衣服的零活,不亚于一个普通女职工的经济收入,但谁也没有眼红她的工作。秦淮河水除了用于刷马子,也会用来清洗一些特别脏而不便在其他地方处理的大型物件。比如,靠在屋檐下放了一整个冬天干得松散的竹床面,初夏时在渡口泡洗,除了洗净一冬的灰尘,说不定从竹筒里窜出两只小老鼠。要紧的是,竹片经河水浸泡后膨胀挤得严丝合缝,坐上去不再夹屁股。夏季汛期,东水关下来的泛着泥沙的黄水,裹挟着上游的树枝各种杂物和淹死的小动物,穿过武定桥疾下镇淮桥,结束门东的历程奔腾向门西。<br><br></h1><h1> T型上的另一个重要位置,是马道街1号对面一块五米见方的井台,养育着受益于马道街渡口的相同街坊邻居。大凡不宜在秦淮河里处理的非饮用水项目,一概在井台上完成。井台终日繁忙,大人们经常差使家里的娃儿到井台边探虚实,然后才大一箩筐小一盆桶地前往。午饭和晚饭前一两个小时,井台用于淘米洗菜。洗衣裳要尽量回避这个时段,民以食为天是街坊的共识。井水的好处是冬暖夏凉。夏日的夜晚,家里老小都洗完澡在街边乘凉,换下一堆酸臭的汗衫裤头儿。主妇们在自家院子里用鼓楼牌肥皂搓洗干净了,开水烫一下,再拿到井台上过几浇,井水是消夏的享受。三九天进补,老母鸡汤是首选,但有实力的人家极少。猪大肠猪肚子经济实惠。天不亮起来排队买回家,拿到井台上无数遍的洗。现在年轻人没见过当年菜场出售的猪大肠,也就无法想象为何要拿去井台上洗。当然,猪大肠上沾粘着的花油是要精心保留的,这给洗猪大肠增加难度。井台是水泥砌成的,正好用来打磨掉猪肚子上不应该吃的东西。井台自然也是街坊邻里的吹风会处所。今天吃什么都在盆里洗着,没必要问。一位说:张家媳妇怀上了,不晓得是男娃儿女娃儿。另一位接上:前头看像男娃儿,后头看又像女娃儿。众人一起笑,并不耽误手上的活儿。用井水,断然经历过绳子断了,绳结散了,甚至无意脱手,或者铁桶的把手脱钩的烦恼。街坊上总有两三个大拿出手相助:一根晾衣服的长竹竿,大头绑结实三四个分叉的铁钩。顺利的几分钟,不顺利的个把时辰才能把桶捞上来,井水当下被搅得浑浊影响民生。所以,晚上九,十点钟井台上本应安静了,你若还见一两个男人持一根竹竿用手电往下照,必是打捞白天沉了的水桶。<br><br></h1><h1> 马道街5号大门前早年搭了一座简易小屋,小屋外一口盛得下七八担水的大缸,便是T型范围居民的饮用水之源,当时叫“自来水站”。水站的“老板”住在T型膺福街北端的河房,其间二三十米距离,有事便回家一趟,不必坐镇水站。水站备有三副扁担六只木桶,按规定每只木桶盛水五十斤,自来水公司不定期来人抽查。两桶水一百斤一分钱,自己挑回家,再把空桶挑回来,常常后面还有几位候着。候着未必闲着,男人们总有自己的话题,比如聊聊为何“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或者另外一个古代国度也叫“巴”的卡斯特罗总统。妇人们往往以“筲箕菜箩”谐音卡斯特罗来打趣他们的男人而不是卡斯特罗本人,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意思。筲箕菜箩喻柴米油盐。与倒马子一样,为人送水上门服务也是一个行当,基本无竞争。陈嫂子的大儿子,人称“小拎子”,就是T型地段的职业送水者。普通距离每担水力费2分钱,过远加一分钱。我家住马道街5号后进,从水站直接进5号大门,穿过前院和前厅,再穿过后院天井便是。就是堂屋的门槛高,先得站稳了,高高抬起一条腿,身体和另外一百多斤的重量全落在另一条腿上。这条腿跨过去,身体重心前移,然后再抬后腿。这过程中要时刻注意肩上两桶水的平衡。小拎子一年四季穿胶皮鞋,每天送三四十担水。三伏天光着上身,肩上垫一块气味复杂难闻的毛巾。只有在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会双手把毛巾拧干,从头到上身擦一遍,再拧干了垫在肩上,味儿还在。三九天裤脚都是冰凌,脸上却浸着汗珠,头上如蒸笼冒着热气。他每个月大致也有三十多块钱收入,不吃酒不吃烟不吃茶,下午收工早的话,换一套干净小褂裤,满怀欣喜地到南门外看火车。这是他唯一的消遣,不花一个铜板。攒了几年钱,娶了一房媳妇王克令。王克令先天弱智,进陈家后帮陈嫂子倒马子。<br><br></h1><h1> 直到有一天,大油坊巷和膺福街的河房全部拆迁改造,河房的街坊邻居都散了。陈嫂子小拎子王克令成了秦淮之水里倒映着的人物群像,晃着,晃着,就无影无踪了。<br><br><br></h1> 点击以下链接阅读征文活动相关文章。 <a href="https://www.meipian.cn/5mgi5nmw?share_depth=1" target="_blank" class="link"><i class="iconfont icon-iconfontlink"> </i>秦淮·情怀</a> <a href="https://www.meipian.cn/5mgi43j4?share_depth=1" target="_blank" class="link"><i class="iconfont icon-iconfontlink"> </i>马道街渡口</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