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在铜陵住得久了,周边的几处洲子都曾留下过足迹。和悦洲的烟火气,铁板洲的渔舟唱晚,老洲的寻常巷陌,元宝洲的玲珑精致,都一一领略过了。唯独铁锚洲,只听人说起,却始终缘悭一面。说来也怪,越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反倒越是拖延着不去,仿佛笃定它总在那里,便不着急了。直到周六,友人来约,说要去铁锚洲,我便一口应下,像是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会。</p><p class="ql-block">去路是辗转的。先乘2路,再转3路,在义安区换乘中心挤上33路,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胥坝渡口。过渡船,穿过群心村,沿着江堤走了约莫五公里,才又到一个渡口。友人伸手一指:“你看,对江就是铁锚洲。”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远望去,那洲子静静地卧在江心,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青翠得有些不太真切。</p><p class="ql-block">踏上铁锚洲的土地,最先迎接我们的是三棵树。说是迎接,其实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得很高很高,在四野的荒芜中格外醒目。没有成型的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土径,两旁杂草丛生,高过了膝盖。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友人说:“就把这地方叫三棵树吧。”我回头望望,那三棵树果真像三个门神,守在洲头,标记着这片土地的入口。</p> <p class="ql-block">洲上最有人气的地方,是一台正在工作的挖掘机。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旷的洲子上传得很远,听起来有些突兀。友人说,这是要开发了。我望着那台橙黄色的机器在一碧万顷的绿色中孤独地忙碌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开发,总会带来些什么,也总要带走些什么的吧。</p> <p class="ql-block">沿着泥泞的小路往里走,江风拂面,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是透明的,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明净柔软起来。路旁的芦苇已经抽了新穗,在风中摇曳着,穗子上还挂着露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蓝天白云倒映在水沟里,小鱼儿在其间游动,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意杨林高耸入云,树根裸露在地面上,盘根错节,像老人的筋骨,苍劲有力。麦田绿油油的,铺展到天边,让人想起海子的诗“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举起相机,把这景致一一收进去,却知道,镜头能装下的,远不及眼睛看到的十分之一。</p> <p class="ql-block">回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铁锚洲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民国时候,长江主航道以南的河床逐年增高,到了上世纪初,枯水时节便有沙滩露出水面,形如柳叶,狭窄细长。过往的船只常在这里避风休整,船上的铁锚沉落下来,拴住一江的风浪,洲名便由此而来。我想象着那些船夫,在风狂雨骤的夜里,把沉重的铁锚抛进江中,锚链哗啦啦地响,船身稳住了,人心里也就踏实了。这洲子,原是江上行者的庇护所。</p> <p class="ql-block">如今,铁锚洲已有两万多亩的滩涂地,绿草如茵,水草丰茂。听人说,这里四季都有不同的颜色,春来野花簇簇,夏至绿浪翻滚,秋来芦苇飞雪,冬到候鸟翔集。它是铜陵最大的原生态湿地,像一颗绿宝石,镶在八百里皖江上。我走在洲上,的确处处能感受到那股子野性的生机。芦苇丛中忽然飞起一群野鸭,扑棱棱的声响吓得我们一跳。友人们来了兴致,大呼小叫地钻进芦苇丛找野鸭蛋。“找到了!四个!”“我这边也有,五个!”惊呼声此起彼伏,可最后摊开手来,却个个空空如也,相视大笑起来。</p><p class="ql-block">胥坝乡的宣传干事沈卫蛟告诉我,铁锚洲能有今天的模样,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群心村的党支部书记乔华林。1965年正月,他带着人筹集了一万一千棵柳树苗,人挑肩扛地运到这片沙滩上,种下了二百亩的柳树。柳树扎根了,泥沙便沉积下来,洲子一年年地长高长大。到1968年,海拔从七米长到了十一米,面积扩大到一万一千亩。后来又种芦苇,最多的时候有七千亩,年收入九十多万。我听着一串串数字,眼前浮现的却是六十多年前的那些人,挑着树苗,赤脚踩在泥泞的沙滩上,一株一株地种下去。他们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种下的不只是一片树林,更是一座洲子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走到洲子的腹地,是一片“原始森林”。意杨树密密地长着,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树叶腐朽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清香,闻着让人安心。我们贪婪地呼吸着,大声呼喊:“铁锚洲,我来了!”声音在树林里回荡着,惊起几只鸟雀。落叶静静地躺在地上,它们也曾长在枝头,沐浴过阳光雨露,如今回归泥土,化作春泥,来年再护新枝。这不就是自然之道么?生生不息,循环往复。</p> <p class="ql-block">穿过树林,便到了长江的主干道。江面豁然开朗,水流湍急,过往船只不断。对江是无为县的太阳洲,隐隐约约能看到江边停着许多新船,像是造船的地方。我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东流去,想起王勃的句子:“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春光大好,江风浩荡,心神也跟着飞扬起来。铁锚洲静静地卧在江心,像一枚翡翠,别在长江这条飘带上,如诗,如画。</p> <p class="ql-block">江边有一处灶台,石头垒的,灶膛里还有灰烬。这里曾经有人住过,也许是打鱼的,也许是护林的。如今灶台还在,人却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江风年复一年地吹着。</p> <p class="ql-block">返程途中,一位友人手里攥着一把野芹菜,兴冲冲地走来,嘴里不住地说:“好香!好香!”凑近一闻,果然有一股清香,野生的味道,比菜市场买来的浓郁得多。据说铁锚洲上有四宝——芦笋、芋蒿、马兰和野芹菜。这大概是大自然给这片土地的馈赠吧。</p> <p class="ql-block">渡船来了,我们登船离岸。友人在船上还在欣赏那把野芹菜,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我回头望去,三棵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它们微微摇动着枝叶,像在招手告别。铁锚洲如同一片云彩飘在江心,带着它的芦苇、意杨林、野鸭和野芹菜,静静地泊在那里。</p><p class="ql-block">挖掘机已经上了洲,开发的序幕拉开了。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有江鲜馆,会有观光客,会有柏油路和停车场。到那时,铁锚洲会变成另一番模样。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惆怅,只晓得,我见过的铁锚洲,是安静的,是野性的,是质朴的。它像一位待嫁的女子,正当最好的年华,春风吹拂着每一个角落,满怀着希望,也满怀着不舍。</p><p class="ql-block">渡船缓缓地驶离,洲子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条绿色的线。我忽然想起韦应物的诗句:“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此刻虽然没有春潮晚雨,但这野渡、这自横的舟、这无人的洲,却正合了那诗的意境。</p> <p class="ql-block">再见,三棵树。再见,铁锚洲。你的优雅和诗情画意,我已经收在心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