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记得几十年前的初夏,那时还是学生。我骑车在郊区的马路上行驶,阳光照在身上,热乎乎的,身体有些发困。这时候看见路边不远处有一处农家院落。院墙用竹竿和树枝围成,透过疏疏朗朗的篱笆墙,隐约能看到院子里一株月季开的正艳,还有一棵粗大的槐树,满树洁白。</p> <p class="ql-block">一阵阵微风吹过,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朝那扇爬满葡萄藤的小院门走去。门半掩着,院里坐着两位老人。头发苍白,身子骨都很硬朗。看到我走进家门,两位老人格外热情,热情招呼我坐下。</p> <p class="ql-block">我环视小院,南边两间房是老人家住的地方,其余空地全种满了花草。院门边那棵葡萄树,嫩叶绿莹莹的,有的枝上已经冒出细细的葡萄穗,一进门便觉得清清凉凉,好像整个人都被这片绿色抱住了。</p> <p class="ql-block">院子四周,月季与蔷薇开的热闹。两位老人热情让我坐下,并递上茶水。互相闲谈中,两位老人兴致勃勃,如数家珍一样指给我看:大丽花要等到7月才开,花朵有碗口大,花期也长,人参苗虽不起眼,日后却能长出指头粗的人参。那几棵花椒树,每年结的花椒吃都吃不完,还有这几盆彩色辣椒苗,结出的辣椒既好看又好吃。</p> <p class="ql-block">最让老两口引以自豪的,是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树。大伯说,这棵树在十里八村都算得上数一数二了,每到花开满院飘香。他年轻时还能爬到树上摘槐花,然后蒸熟拌蒜泥调着吃,或者掺进黄面蒸窝头。槐花吃不完,他便招呼左邻右舍来摘。大伯还说,槐花一开,蜜蜂就来了,嗡嗡地绕着院子飞,院子也变热闹起来。</p> <p class="ql-block">我说我也爱吃槐花,我在家做蒸菜,非常好吃。大伯得知我也有这个爱好,顿时来了精神,他从墙角。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杆头绑着一个大铁钩子,双手举起来,一枝一枝地往下勾。不一会儿便装满了篮子,我抓一把槐花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满口清香。忍不住又从篮子里抓起几把。</p> <p class="ql-block">聊天过程中,两位老人说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子女都在城里上班,要接他们去住。但舍不得老家这个小院子,到哪里也没有自己家舒坦。坐了一会,我临走时,他们一定要让带上半篮子的槐花。说是常来,等秋天的时候,请你来这儿摘葡萄。</p> <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和两位老人家相识。周末或假日有空的时候,也常到他们那儿看看。一直延续到我毕业参加工作以后,年年看望他们成为习惯。年年槐花开放时,他们就把新摘的槐花准备好。也许是人生有缘,从那以后,我心里便多了一份牵挂,隔段时间总要去看看他们。坐在小院里陪陪他们聊天,每次去老人都格外高兴。他们甚至会专门留下一些当地出产的瓜果和美食,就等着我去拿呢。这份情谊从未间断,一直维持十几年。</p> <p class="ql-block">又一年槐花开,我刚走进小院,大伯便拉着我的手急切地说:“这地方要拆了,槐树也保不住了,今年是最后吃一回蒸槐花了。”话音未落,他的眼睛里已满是泪水。我知道他们是舍不得这儿,舍不得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p> <p class="ql-block">不久,老人的房子拆了,他们被儿子接进了城,本以为这份情谊会渐渐淡去。可那年十月开斋节。老人家竟然坐着公共汽车,从城东跑到城西,专程为我送来炸好的食品。他们是回民,做的馓子等民族风味的食品格外好吃。</p> <p class="ql-block">老人说,住进城里不习惯,平日就在四周散步,在家里练习书法。说着老人家掏出一卷书法作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赶紧接过来,像宝贝一样,一直珍藏至今。</p> <p class="ql-block">有些日子没见老人,那天,我接到老人儿子的电话,他专程来看我,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坐下后,他低声说:“我爹我妈前些日子都走了。”我心里一沉。他们的民族风俗习惯,不便通知我们参加。他告诉我:“爹临走时反复叮嘱我,等开斋节了,别忘了给你送吃食,说你特别爱吃。”我顿时热泪盈眶。</p> <p class="ql-block">一晃就是多年了。每当槐花再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两位老人,回忆里藏着一份深深的怀念,像槐花的香气一样,年复一年,萦绕心头,从未消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