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之上

郑道海

美篇号：26976698

文字/图编：郑道海

小鸦路蜿蜒，墩子河静流。五月中旬，天光便格外悠长，这时候在乡间走，最是相宜。我驱车沿着乡村道路慢慢走，水杉行道树高大挺拔，一路延伸，车行六华里，就到了宜昌夷陵区鸦鹊岭镇的凤凰观村。

五月的田野，宜昌油-稻种植模式切换。乡亲们必须“两手抓”，一手抓“油瓶子”，一手抓“米袋子”，处处都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路两旁的田垄里，油菜刚刚收割完毕，铺在场院里晾晒着，等着榨出新油来。犁耙水响，拖拉机在田里来来回回地跑，秸秆还了田，泥土翻出新鲜的气息。中稻的秧苗在工厂里育着，一天一个样儿，绿茸茸的，等着下田。玉米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

可奇怪的是，田间地头只见机器，不见人影。我站了一会儿，只听见机器的轰鸣，却看不见农民劳作的身影。这不正是现代农业的样子么——人退到了幕后，机器走到了台前。

这正是：乡村五月农事忙，才了油菜又插秧；只闻机器声，不见人踪影。

村办公楼建在小溪旁，清幽得很。草坪上立着“撸起袖子一起干”的标语，红彤彤的，格外醒目。右边是十柱风土长廊，左边是村柑橘技术培训中心，对面就是柑橘示范基地。再往前走不远，一座宏伟气派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夷陵区水稻集中育秧中心”，投资两百七十万元建的。秧苗在这儿长得正好，铺展开来，像绿色的地毯，平平整整的，看着就叫人欢喜。

农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了，留下老人和孩子。谁来种地？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人们。答案是农业机械化+社会化服务。从机收小麦、油菜籽，到机耕机整水稻田，再到工厂化育秧、机械化插秧，一条龙、全产业链服务。你不在家也不要紧，地可以流转出去，也可以托管给农业合作社。我打听了一下价钱：机耕整一亩一百七十块，育秧加机插一亩三百六十块。算下来，比自己种还划算，又省了心。在外头打工的人，不用农忙时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了，田也不会撂荒。

水稻插秧机械化，绝非“买几台插秧机”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农业系统工程。机械化真正落地，前提在于四点：地块要大、道路要通、育秧配套（农机与农艺结合）、人会操作。这四样缺一不可，否则再好的机器也只能是摆设。

穿衣服时，第一颗扣子必须扣好。如扣错了，后面于事无补。同样，机插秧的第一环是标准化育秧，也就是工厂化育秧或塑盘旱地育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秧苗整齐一致，插秧机取秧时才能完整抓取，避免漏插或伤苗。过去几十年，虽然也在推广机插秧，但由千家万户各自育秧，导致品种、秧苗大小不一，有的在水田育秧，带泥上机，机插质量不理想。那时的插秧机质量也差，一下地就“扒窝”，曾有人发出感叹：卫星能上天，插秧机不能下地！

值得欣慰的是，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近十年，宜昌涌现出不少旱育秧、机插秧的专业合作社和农业企业，土地流转开了，建设高标准农田，田块小了可以合并，机耕道路不通的可以修通，育秧有工厂或旱地塑盘育秧配套，农机与农艺有机结合，技术有人培训。这几个条件凑齐了，机械化才算真正落了地。计划经济时期买了不少插秧机，搁在仓库里生锈，就是因为这四个条件，缺了哪一个都不行。现在好了，一个一个都解决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我站在这片绿毯般的秧苗前，看了很久。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青苗的清香。鹭鸟在小溪上盘旋，时而落在田埂上，悠闲地踱步。远处，水杉挺拔，秧苗铺展，机器在田里来回穿梭。

这就是乡村振兴该有的样子吧！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不是把人留在村里不让走，而是人走了，地还有人种；不是把地都圈起来搞工商资本下乡的大农场，而是统分结合，各得其所。实现产业振兴、人才振兴、文化振兴、生态振兴、组织振兴。藏粮于地，藏粮于技——这话说得真好，不是喊口号，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提起插秧，许多50后、60后、70后，一定不会忘记人工插秧的辛苦劳作——“脸朝黄土背朝天”，泥里水里，汗湿衣衫。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场回乡务农三年的躬耕，我至今历历在目，那是对土地最虔诚的叩拜，也是一种用脊梁、用汗水的体验和锻炼。

“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手触泥土的刹那，能感知到大地的脉搏；每一株秧苗的距离与深浅，都藏着农人与天地的无言对话。水田如镜，倒映着佝偻的身影；汗水滴落，溅起微小的涟漪——那是用脊背丈量过的时光，用酸痛铭刻的艰辛。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一样，腿被蚂蟥叮得血迹斑斑，收工时分，连直起身子都要扶着田埂缓上好一阵，晚上睡觉翻个身都浑身酸痛得难受。

如今，看机耕机整水稻田、看工厂化育秧、看机械化插秧，在今天的人看来，已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场景。可在我们这些经历过“双手插秧到指尖发白”的人眼里，每一眼都是感慨。插秧机如梭穿行，秧苗整齐列队，像是大地弹奏的琴键；一天一台插机至少五十亩的效率，不过是机械臂舒展的半径。工厂化育秧盘里，每一株秧苗都匀称健壮，不再靠天吃饭，也不再靠老把式的直觉。保质保量的背后，是工业化对饥饿历史的终结——从此，稻香不再与腰酸背痛捆绑在一起。

两种插秧方式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一甲子的岁月，更是一个民族从“汗滴禾下土”到“铁牛闹春耕”的跨越。我怀念那份亲手触碰生命的温度，也记得泥土从指缝间挤过的真实；但我更欣喜于机械化解放的双手——那双曾经必须从黎明插到黄昏、插到指关节肿胀的手，如今可以捧起书本，可以操作机器，可以外出打工，可以创造远比一亩三分地更广阔的人生。

时代的进步，往往就藏在这弯腰与直立的转换之间。建国后，党和政府高度重视插秧机械化。我曾在地、市农机局工作了十七年，见证了推广机插秧的艰难历程。单说机械插秧，经过了几代农机人的艰苦努力，包括工程技术人员的联合攻关、农机工业和插秧机生产𠂆家一次又一次的技术创新，农机农艺有机结合，从失败中找教训，不言放弃，今天的成就来自不易。宜昌目前推广的插秧机机型涵盖手扶式、乘坐式高速等多种类型，深受农民欢迎。尽管机插方面还有许多不足，但“轻舟已过万重山”。当年弯腰面朝泥土的人，终于可以站着，甚至坐着，看田野在自己的注视下一寸寸变绿。这不仅是农业的变迁，更是一个农耕民族终于从重体力劳动中抬起头来，望见了远方的天空。

民以食为天——这句千百年来沉甸甸的话语，如今听来，更觉其中的分量。保障粮食安全，端牢咱们自己的饭碗，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种植根于泥土、生长于田野的坚定信仰。每一粒米，都是风雨兼程的见证；每一餐饭，都是国泰民安的底气。

天色渐晚，我开车往回走。路旁的稻田在暮色中静静铺展，秧苗比白日里更显青翠，一行行、一垄垄，整齐得像大地写下的诗行。微风拂过，苗尖轻摇，仿佛在低声交谈着生长的秘密。它们向着远方延伸，连着村庄的炊烟，连着天边的云霞，也连着一个踏实而丰盈的秋天。

我想起父辈弯下的腰身，想起他们手中撒下的种子，想起每一寸土地被汗水浸润的日子，想起伟人的教导“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正是按照伟人论断，全国亿万农民、农业人、农机人、新农人默默无闻的耕耘，才换来碗里的温热，换来日子的安稳。

车缓缓前行，暮色愈浓，而心里的光却愈发明亮。那一片青翠，不只是庄稼，是一年一年的守望，是一代一代的根。望着它们，就觉得日子有奔头，未来有底气。待到秋来，金黄满地，那便是对辛勤最好的回答，对“端牢饭碗”最朴素的诠释。

2026年5月18日于宜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