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挺拔的桑葚树

胖番薯

桑树老矣，却未老去——

树干如碑，刻着两抱的年岁；

青筋似的裂纹里，游着祖父的掌纹与夏风。

新叶浮光，旧叶藏墨，

风来，它便簌簌地呼吸，

把一个没讲完的夏天，

轻轻别在我仰起的衣领上。

树皮沟壑，不是伤，是年轮踮脚走出的路标；

光斑跃上青砖，像一群不肯停歇的小鱼。

我摊开手掌，接住一缕——

它在我掌心跳了跳，又溜走。

树不言，却把光编成线，把影织成布，

把四季的动静，一针一线，

密密缝进我未长成的童年。

仰头久了，脖子发酸，

可枝杈纵横，我偏要读它：

那是青筋写就的行书——

起笔沉实，运笔舒展，

收梢处，几枝新梢倔强翘起，

嫩芽微卷，泛着羞涩的红。

风过，它不晃，是挺直腰杆，

在风里，站得更稳了些。

去年春，园丁执剪而过，

剪口齐整，渗出清亮的汁——

微甜，略涩，是桑树的血，也是它的信。

半月后，剪口旁钻出新芽，

绿得发亮，比原先更精神。

它不因被修剪而低头，

倒把刀锋听成号角，

把伤痕，长成了力气。

雨后初晴，我最爱这时仰头：

水珠悬在叶尖，将坠未坠，

阳光一照，整棵树浮起薄薄光晕。

叶影斜铺墙上，随风游走，

像一幅活的水墨。

青果藏在叶底，羞怯又笃定——

它知道，自己正长在

最该长高的年纪。

前日清晨，我凑近一片叶，

叶面凝着几颗水珠，圆润透亮，

映出整片天空、半截枝桠，

还有我微微晃动的脸。

水珠一颤，世界碎了又聚，聚了又晃。

原来最细小的叶脉里，

也住着整座山野的呼吸与光。

傍晚，我搬小凳坐在树影边缘，

光影在脚边缓缓挪移，

像时间踮着脚走路。

蝉声稠密，鸟鸣清亮，

桑树只是站着——

枝干沉实，叶色愈深。

它不争高，却自成高度；

不喧哗，却让整个院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和树影落地的轻响。

抬头望久了，蓝天便成了它的底色。

那蓝不是空的，

是被桑叶托着、滤过、养熟的蓝——

澄澈，温厚，带着叶脉里升腾起的微光。

我忽然明白，所谓挺拔，

并非刺向天空的孤傲，

而是把根扎进泥土的深意，

再把光，一寸寸，

端端正正，捧还给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