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息夫人

赖立位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在《随笔》杂志上读到一篇名为《伤心岂独息夫人》的文章。从那时起，知道春秋时期有位绝色女子息夫人。后来，在《东周列国志》里读到了息夫人故事的相对完整版本。上世纪末开始，赖姓族人经考证确认古赖国在河南省信阳市息县包信镇，集资兴建了古赖国文化园。原来春秋时期的赖国与息国是邻居，而今天同属息县。今年农历三月十八，本人到古赖国文化园参加祭祖大典。仪式结束后，在息县逗留一天，目的之一就是去看息夫人雕像。在息州大道与息夫人大道交叉口，息夫人雕像面南而立，目视前方，端庄谨严，略显愁思。穿过车行道，登上街心花坛，近距离仔细端详仪容。之后沿着息夫人大道步行，由远而近，由近而远，从不同的距离远瞻近睹。对照心目中基于想象而形成的美女形象，感觉息夫人雕像尚未展现其惊世容颜。

一、史书上的息夫人

息夫人姓妫，史书未载其名，是陈国君主陈庄公（前699-前693在位）的女儿。妫姓女子，嫁给息侯，故史书称其为息妫，又称息夫人。息夫人天生丽质，貌若天仙，是春秋时期四大美女之一。

息夫人出嫁的时候，从位于今天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的陈国出发，自北向南，途径今河南上蔡的蔡国，前往今河南息县的息国。蔡国的国君蔡哀侯献舞是息夫人的姐夫。当蔡侯听到新嫁娘小姨子经过本地，殷勤留宿，设宴款待。没想到的是，小姨子这朵含苞待放的艳丽，让已过而立之年的姐夫一见倾心，无法自持。酒筵之上，言语挑逗，直至动手动脚。一个欢爱美梦待圆的青春少女，被一个老男人性骚扰，羞辱委屈，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无法压制。到了息国，当即将满腔的怨愤，毫无保留地向夫君倾诉。

《史记·管蔡世家》关于此事的记载极其简略：“息夫人将归，过蔡，蔡侯不敬。”至于如何不敬，没有详说。近年整理出来的《清华简》说蔡侯的“不敬”其实就是强奸。还没过门的娇妻居然路上被大姨夫给抢了初夜，头上那份绿油油的光，让哪一个男人都会失去理智，寻思报复狠招。

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息侯，想出一个引火烧身的超级昏招。“息侯怒，请楚文王：‘来伐我，我求救於蔡，蔡必来，楚因击之，可以有功。’楚文王从之，虏蔡哀侯以归。”

心中的怨气是出了，但是亡国灭身的祸也从此种下。被楚国俘获的蔡哀侯，知道自己被小姨子、小姨夫坑了，不甘心。于是，在楚文王跟前绘声绘色地称赞息夫人的绝世美貌，以及其他足以引发男人性向往的描述。楚文王听了蔡哀侯的话语，怦然心动。于是再次来到息国，要息侯请客，并要求息夫人陪同。百闻不如一见，亲见之下，楚文王发现蔡哀侯果然所言不虚。于是，灭了息国，掳了息夫人带回楚国。此事《左传》这样记载：“蔡哀侯为莘故，绳息妫以语楚子。楚子如息，以食入享，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秋七月，楚入蔡。”

楚王灭息事件发生于鲁庄公十四年秋七月，即公元前680年秋天。数年后，楚文王让息夫人给他生下了两个男孩，堵敖和楚成王，文王死后相继继位为楚王。按照《左传》的记叙，息夫人虽然得到了楚文王的恩宠，但是亡国亡夫的伤痛，以及身体被强暴的苦楚，让她快乐不起来。两个孩子的母亲，始终不愿主动与孩子的父亲沟通。面对楚文王的追问，息夫人回答“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文王知道息夫人的心结还没解开，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从蔡侯的无礼开始的。为了讨得夫人欢心，楚文王又一次出兵攻蔡，灭掉蔡国。蔡哀侯最终死在楚国，没能回到故国。

古人说色是头上一把刀，那么绝色女子就是最锋利的屠龙刀。灭息六年后，即公元前675年，楚文王去世。是不是息夫人实在太漂亮、太性感了，楚文王这样一位雄主，短短几年就殒命刀下。假如息夫人出嫁那年十八岁，她在息侯身边四年，在楚文王身边六年。那么楚文王去世的时候，息夫人才二十八岁。可以肯定地说，这时的息夫人还是相当漂亮。也正因如此，息夫人的儿子继位为楚王后，楚文王的弟弟子元担任令尹（宰相），对这位美貌的寡妇嫂子垂涎三尺，特地在嫂子住处旁搭建了一座临时房，大肆歌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左传》记载：“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御人以告子元。子元曰：‘妇人不忘袭仇，我反忘之！’”正值盛年的息夫人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小叔子的勾引，令人动容。

二、唐诗里的息夫人

息夫人的面容艳如桃花，后世创设十二月花神，三月桃花女神就选中息夫人。河南息县、湖北汉阳等地方都建有桃花夫人庙。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历代盛产诗人。到过桃花夫人庙的诗人，基于个人的见解，或赞或毁，都会作诗评价息夫人。盛唐王维和晚唐杜牧所作的两首诗，颇具代表性。

王维的《息夫人》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不要以为你今天给我的宠爱，就能让我忘却息侯当日的恩情。在囚笼一般的楚宫里，看着四季不同的艳丽花朵，我满眼都是泪水，楚王啊，我能和你说些啥？

王维号称诗佛，佛家以慈悲为怀。王维的诗里对息夫人的痛苦表示体谅，一个遭到恃强凌弱的女子，只能用沉默无言表达自己的抗拒。

杜牧的《题桃花夫人庙 》

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

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细腰宫，即楚宫。“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用细腰宫不用楚宫，有评价楚王荒淫的意思。金谷，即晋代豪富石崇的私家花园金谷园。坠楼人指石崇的爱妾绿珠。石崇失势后，权贵孙秀向石崇索要绿珠。绿珠是石崇的最爱，断然拒绝。要美女随便挑，但是绿珠除外。孙秀恼羞成怒，派兵来抓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因为你。绿珠闻言，为报答石崇，当即跳楼而死。杜牧以绿珠的死来对比息夫人的不死，明显有指责之意。既然息侯对你如此恩宠，你就应当象绿珠报答石崇一样，勇敢赴死，而不应苟且偷生，为楚文王生下两个孩子。

杜牧是唐代声名甚著的嫖客，在繁华的扬州任职期间，公务之余，青楼是其所爱。“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爱嫖才会淫的杜牧，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一千多年前的亡国女子横加指责，感觉与其名嫖客的身份甚不相符。

三、千古艰难惟一死

“千古艰难惟一死”是邓汉仪《题息夫人庙》诗中的末句。从韵脚可知，是杜牧诗的和作。只是立意全然不同。诗人对息夫人的处境寄予了同情。全诗如下：

“楚宫慵扫黛眉新， 只自无言对暮春。

千古艰难惟一死， 伤心岂独息夫人。”

息夫人入楚宫后，不肯画眉打扮，只是默默无言地度过一个又一个繁花似锦的暮春。自古以来，不顾一切地去死是最难的事。面对着国破家亡，无数的臣工及其子民都是伤心欲绝，哪里仅仅只是你息夫人！

邓汉仪（1617－1689），字孝威，号旧山。明末苏州府吴县人，清初迁居泰州。早负诗名，与吴伟业、龚鼎孳友好。康熙十八年（1679），受召赴试博学鸿儒，以年老回籍，未正式出仕。著有《淮阴集》《官梅集》《过岭集》等。

邓汉仪是由明入清的，像他这样一方面对明王朝怀有故国之思，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应新朝征召的士子，内心都有一种无法言表的艰难。后两句诗，不仅是在写息夫人，而是在写他自己，以及与他抱着同样的难言之隐的朋友，如吴伟业等。因此，沈德潜评这两句诗说：“其用意处，须于言外领取。”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俗话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生，无法选择，自己做不了主。只有死，是可以自己做主的。问题在于，死得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意义。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没有经历过朝代更替的大变革时代，很难能对死或不死有如此强烈的艰难感。

其实，千百年来，类似于息夫人遭遇的女子何止千千万万！曹操攻灭袁绍，曹丕娶了袁绍的媳妇。李世民杀了弟弟元吉，娶了弟媳杨氏。金国灭了北宋，数以千计包括帝妃、公主在内的女子被掳往北方，一路上随意打骂、侮辱、强奸。有的不堪其辱，愤而自尽，如钦宗皇后；有人忍辱苟活，意欲南归，如高宗之母。生命于人只有一次，选择忍辱苟活，或者慷慨赴死，其决定权属于当事人自己。

四、息夫人的当代意义

息夫人出自陈国，本身姓妫。嫁给息侯，共同生活了四年。之后被楚文王抓走，强行纳入后宫，生下了两个儿子。楚文王死后，长子堵敖继位为楚王。之后次子熊恽杀了堵敖，自立为王，是为楚成王。因此，从家族史角度来说，妫氏起初是陈国公主，婚后是息侯夫人，被掳后成了楚国王后，最后是楚国太后。

息夫人之所以青史留名，是因为貌美。因为貌美，引起姐夫因色非礼，并因此导致丈夫愚蠢出招。因为貌美，导致楚王灭息。因为貌美，受到宠爱，子孙世袭楚王。

从息国角度来看，息夫人是直接导致息国亡国的女子。红颜祸水，被息国子民怪罪是正常思维。吴越争霸中，吴国败亡就有人怪罪西施。与西施相比，息夫人的“罪责”更胜一筹。息国土地上的后世子民，不但没有指责怪罪，到今天还将南北贯穿全城的道路命名为息夫人大道，在城中心为她竖立雕像，将她作为息县的标志。看来，爱江山更爱美人，这不是一句歌词，是一种融入血脉的民族心理。

美女，世人都喜欢！美女的过错，大概率上就是因为美。对待绝世美女，记得她的美就可以了，其他的就忘了吧！

图片来自网络。

图片由冷鹭鹭提供。

息夫人雕像。

息县龙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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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县濮公山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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