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朝晴•春满人间

百灵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夜落了一场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夏天那种劈头盖脸的雷雨,是春天才有的那种细雨,密密匝匝的,下得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筛子往地上撒着什么。躺在床上听,雨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嚼桑叶。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青草味。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推开窗,空气是透明的,远处的屋顶洗过了一样,黑瓦泛着光。东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太阳还没露脸,但天已经明了。风迎面扑过来,微凉,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湿毛巾轻轻擦过。是东风,春天的东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忽然就想出去走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有目的,只是顺着风的方向走。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光,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有早起的人家开了门,在门口生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了巷口,是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窄得很,两岸的人站在自家门口能聊天。河水涨了些,但不浑浊,是那种浅碧的颜色,像玉被水泡过。水声比平时大,哗哗的,却又不吵,反而显得四周更静了。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摇着,像小姑娘刚洗过的头发。柳条上挂着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一串一串的,像是挂了一树的珍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沿着河岸往南走,不多远就到了望春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亭子是石头垒的,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红漆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撑着顶,中间一张石桌,四个石鼓凳。平时来这儿的人不多,今天更少,我到的时候,亭子里空无一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石凳上坐下来,正对着河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却不刺骨,反而让人觉得清爽。亭子旁边种着几株桃树,花已经开了,粉粉的,稀稀疏疏的,被昨夜的风雨打落了不少。花瓣飘了一地,有些落在河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有一只蜜蜂在花丛里忙,嗡嗡嗡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坐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狗走过来。狗是黄色的土狗,不大,摇着尾巴,这儿闻闻那儿嗅嗅。老人在亭子边停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天是个好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牵着狗继续往前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翻的一本旧书,翻开的那页上有一句词:“试问今宵风月好,春山在何处?”昨晚上看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觉得这句词问得有些傻——雨夜哪来的风月,春山更是不见踪影。可此刻坐在这望春亭里,沐浴着雨后初晴的晨光,吹着微凉的东风,这句话忽然又浮了上来,竟觉得问得恰到好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啊,春山在何处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远处的山影依稀可见,层层叠叠的,近的深一些,远的浅一些,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是有名字的,本地人管它叫东山坡,不是什么名山,连正经的名字都懒得起,就叫“山坡”。可它就在那里,春天来了,山上该绿的都绿了,该开花的也开了。远远看过去,一片朦朦胧胧的青,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那真的是我想找的“春山”么?我不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人说,春山是一种心境。你觉得它在,它就在。你觉得它远,它就远。就像此刻,坐在这亭子里,吹着风,听着水,看着远处的那一抹青色,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这安宁是哪里来的?是雨后初晴的天,是微凉的东风,是溪水的哗哗声,还是远处那座叫不上名字的山?大概都是,大概也都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亭子里出来,沿着溪岸又走了一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往前走,是一片麦田。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齐刷刷的,像站岗的士兵。昨夜刚下过雨,麦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看着那片绿,看着那些水珠,看着那个抽烟的农人,心里忽然觉得,这麦田也是一座春山。只是这山是平的,是绿色的波浪,是土地和庄稼一起做的一个长长的梦。</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回走的路上,又经过了望春亭。这回亭子里有人了,两个老人家在下棋,旁边站着几个看的。棋子落在石桌上,啪啪的,清脆得很。我没有进去打扰,远远地看了一会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晚没找到答案的那个问题,此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春山在哪里?在远处的山影里,在近处的麦田里,在油菜花的香气里,在溪水的流淌里,在老人们下棋的啪啪声里,在所有安静而蓬勃地生长着的事物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山,大概就是此刻——雨后的清明天,微凉的东风,一个人的独自走走看看,心里那份无言的妥帖和安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家,推开窗,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好听,像是春天本身在絮絮低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宵风月好”——不,不待今宵,此刻便已好得很了。而那春山,原来一直在那里,不必寻,也不必问。你信它,它便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