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江南第一门楼，赏中国文化博览》

苏州客，顾永昌

　　网师园"藻耀高翔”砖雕门楼，被誉为“江南第一门楼”，其装饰纹案集“中国传统文化大集”。位于网师园第二进，“万卷堂”前。

网师园作为苏州古典园林的杰出代表，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南宋淳熙年间（1174一1189年），最初为吏部侍郎史正志所建的“万卷堂”宅园。历经元明两代的兴废变迁，至清乾隆年间（1736一1795年），光禄寺少卿宋宗元购得废园遗址，倾注巨资进行重建与修缮。这位精通诗书的官员不仅恢复了园林的原有格局，更赋予了其独特的文化内涵。

图为网师园第二进，网师园第一大厅”万卷堂”，俗称男厅。

“藻耀高翔”门楼正是这一时期应运而生。宋宗元延请当时苏州最负盛名的工匠团队，耗时三年精心打造而成。这座被誉为“江南第一”的砖雕门楼高6米，雕镂幅面3.2米。

　　“藻耀高翔”之名典出南朝刘勰《文心雕龙-风骨》中“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的名句。意思是倘若只有文采而缺乏风骨，犹如野鴙窜入文苑；倘若只有风骨而缺乏文采，犹如猛禽集中艺林；唯有文采照耀而又高飞冲天，才是文章中的凤凰。

　　顶部结构采用单檐歇山式设计，飞檐翘角形成优美的曲线。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哺鸡脊造型，这种在正脊两端装饰鸡形构件的做法，是江南地区独有的建筑语言。屋面覆盖的黛色小瓦，层层叠压形成细腻的肌理效果。檐下斗拱虽为砖雕仿木结构，却精准还原了宋代《营造法式》中的“五辅作”形制。

　　哺鸡脊对正脊起着强调作用，美化了正脊，使之更具装饰性，哺鸡后面伸出来的“坐盘石”，供其蹲坐，形象生动。

哺鸡是由鸱尾衍化而来，传说鸱尾能喷火降雨，设于屋脊，以压火灾，有趋吉避凶之意。而高扬的尾部，正契合门楼的主题“高翔”。

　　屋顶之下，为一排仿木结构的苏式斗拱，从正面看，有六组往上派生、层叠的斗拱，繁复又整齐排列，在错综复杂中体现出对称之美，高贵而又不失章法。

每组中有两个上下排列的“砖细凤头"昂嘴上翘，后面两翼点缀着细腻轻巧的“砖细花朵”，宛如孔雀开屏。再往后，都支撑在“寿”字形的镂空砖雕上。

凤头高昂，线条优美，既有孤傲之意，又契合于凤鸣高翔之势。这是门楼最精彩的部分之一，在易脆的砖上用平雕、浮雕，雕刻出巧夺天工的作品，体现了至高水平的苏作技艺。

　　上枋横匾的蔓草牡丹图案堪称经典。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采用高浮雕手法使其立体感十足；缠绕其间的蔓草纹，线条流畅，最细处仅如发丝。这种“富贵长春”的吉祥结合，通过工匠的巧手被赋予了永恒的生命力。

　　门楼中部采用传统的“三间两廊”格局。两侧垂花柱精雕细琢，柱头饰以莲花纹样，门头上方设置青砖拼砌的过梁，其承重结构隐藏在装饰层内，体现了古代工匠“形式服从功能”的智慧。整个门楼的砖材均选用苏州陆墓御窑特产的“金砖”，这种质地细腻的黏土经过数十道工序烧制而成，敲击有金石之声。

　　门额上枋，用浅浮雕手法雕出波纹状蜿蜒生长的蔓草，象征着蔓衍不断、繁茂不绝的生命力。引申出“万代”寓意，牡丹代表“富贵”，喻意万代富贵

　　字牌两侧的方宕，称“兜肚”，其中的戏文砖雕，是门楼最精彩的部分。

既然是戏文，必然要有戏台，兜肚就是空间颇为进深的戏台，而台前雕有细巧的“平座栏杆”，上饰为万字纹，栏杆两端为望柱，下柱上有著一段以回文（透雕）组成的围栏，这就形成了戏楼的格局。

　　两侧垂花柱结构比较独特，它们由顶上一头大狮正在舞弄绣球、绶带；之下又有一头较小的狮子头上顶着一颗绣球，正在玩耍；下方还有似佛手型的装饰组成挂芽（大狮、小狮代代相传）。场景尤为生动，雕琢精细，雄狮鬃毛根根分明，绣球上的绶带仿佛随风飘动。

　　字牌为阳刻“藻耀高翔”四字，四周绕以卍字图案。藻，是水草的总称。藻纹取水草与火焰之形，古代多用于装饰，表达了文采飞扬，标志着国泰民安，期许福、禄、寿三星高照。

　　门楼东侧兜肚雕饰，为周文王访姜子牙，也称“文王访贤”，是则民间故事；姜子牙通过卜卦知道自已必将会被周文王启用，所以天天到河边“稳坐钓鱼台”垂钓，结果与周文王出猎相遇，周文王听了姜子牙侃侃而谈治国安邦之策，赞赏不己，遂同载而归，说：“吾太公望子久矣”。

台上的姜子牙长须披胸，端坐于渭水边，周文王单膝跪下求贤，文武大臣有的牵马，有的持兵器，浩浩荡荡。这里描写文王为德，姜子牙为贤，寓意“德贤俱备”。

　　右侧是郭子仪上寿图。郭子仪是唐代将军，不仅武功盖世，为平定安史之乱立下奇功，被封为“汾阳王”，且高寿。民间历来还盛颂其七子八婿均享厚禄的大团圆。其幼子为驸马，也是戏文《打金枝》的出处，象征着大贤大德大富贵，"福、禄、寿”俱全。

这台戏表演的是：待到郭子仪近百寿时，贺寿情景，史称“七子八婿大团圆”。看戏合的小空间里，人物被缕空得脱离了背景，而且是七个层次的立体透雕。台上郭子仪端坐正堂，长须飘拂，和蔼可亲，右手捋着右鬓，这一优美的戏剧动作唯妙唯俏。

庭中拿拂尘的应是宫中太监，其旁一名将军，示意左边装有寿礼。另外还有包括子婿在内的家人五六个，脸上的喜庆神色都雕得活龙活现。

除了人物外，前景的竹叶，桌上的盆花，一对石狮中间的石阶和栏杆都线条清楚。在这一方戏台上，人物众多而毫不杂乱拥挤，物类繁茂而空间更见深远……

　　门楼下枋的雕饰，由蝙蝠纹、灵芝纹、向日葵纹、卍字纹，围绕着三个团寿组成。蝙蝠象征幸福；灵芝象征长寿；向日葵象征景仰；卍字是太阳和火的象征。这些元素和寿放在一起，印证了五福之说，即：“寿、富、平安、积德、善终”。而这些以寿为中心，说明古人也是以身体康健为第一要务。

　　砖雕门楼的木质门上，遍体钉以水磨砖，除美观外，一是可以防火，二是牢固、防盗。在很多级别高的宅园中，都有类似的装饰。

　　门楼的反面，即南向侧上方嵌有家堂雕饰，供奉“天地君亲师”。“天地君亲师”是中国帝制社会最重要的精神信仰和象征符号。

祭天地源于自然崇拜，有顺服天意，感谢造化之意；祭君王，源于君权神授观念，祈求国泰民安；祭亲就是祭祖；祭师即祭圣人，具体指万世师表的孔子，也就是儒学传统。

“藻耀高翔”门楼堪称一部立体的传统文化百科全书。其装饰纹样构建了完整的吉祥寓意体系，反映了古代士大夫的价值追求。也为我们探索古代传统文化提供了物化证物。

　　除了第二进的“藻耀高翔”门楼外，网师园第三进”撷秀楼”（俗称女厅）前同样有一座砖雕门楼，其风格与前厅的“藻耀高翔”门楼截然不同，显得素雅古朴，体现了古代内宅的静谧与礼制。

图为撷秀楼大堂内景。

　　“竹松承茂”楼名，典出《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标茂矣”。《斯干》本是周宣王新建宫殿落成时的贺诗。此处借用意在祈愿家族兴旺发达，兄弟和睦相亲，以及子孙后代像松竹一样虚心有节，坚韧不拔，代代昌盛。

　　门楼结构与“藻耀高翔”相较比较简化，由上下两层梁枋及中间字牌组成，上覆六攒斗拱承托屋顶。枋子下方设有透空的雀替。虽然装饰不如正厅门楼繁复，但依然保持了苏州砖雕精细秀美的特点。

　　在装饰内容上主要采用植物枝叶、回文等图案，避免了人物故事等喧闹题材，符合内宅安静、含蓄的氛围。

　　两座门楼，一简一繁，一朴一丽，这种鲜明对比，展现了苏州园林在空间序列上的节奏感。

网师园砖雕门楼“藻耀高翔”结构严谨，雕刻玲珑剔透，保存极为完好，代表了苏州砖雕艺术的最高水平，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苏州园林博物馆内按1：0.8的比例复制了这座门楼，作为展示苏派砖雕技艺的重要展品。

今天，仅苏州古城区尚存近三百座砖雕门楼，上述介绍仅为众多苏州砖雕门楼的一个佼佼者。

希望但凡今后路过这些深宅大院时，不再是一名匆匆过客，而能成为一名古城文化的探究者。

　　同为世界文化遗产的苏州小众园林一一艺圃，虽为明代园林，但其现存的砖雕门楼多为清代重修或增建，主要有两座具有代表性的砖雕门楼。其一：为位于住宅区与园林区过渡空间，进入核心园林区域通道，“执义秉德”门楼；“执义”指坚持合乎道义之事，“秉德”意为秉持美德，体现了园主对道德操守的坚守。

上枋饰牡丹（象征富贵），中枋饰团形夔龙（寓意吉祥），下枋刻“夔龙捧寿“图案，工艺细腻，属苏州砖雕典型风格。

其二，为位于“东莱草堂”前的“刚健中正”门楼。该门楼最为独特，“刚健中正”题额在苏州古典园林中也极为罕见，这种强调刚强不屈，中庸正直的品格，被学者视为文姜埰购得园林后改名“颐圃”（后称艺圃），其“刚健中正”之题，可能与其系明代遗民身份及抗争经历有关。

　　砖雕采用苏州“陆墓御窑金砖“为材，经修砖，刻样、打坯、出细等多道工艺，此门楼属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苏州文化遗产迁移保护、移建活动中，苏州吴江“静思园”尤为特出。静思园位于苏州吴江同里古镇西侧，始建于1993年，历时十年建成的现代私家园林。虽为新建，但其建筑沿袭苏州古典园林文脉，并创造性地融合了皇家园林的宏大气派。在园内众多精美的古建筑构件中，砖雕门楼尤为引人注目，不仅是园林入口的视觉焦点，更是集历史迁移保护、精湛雕刻技艺与深厚文化内涵于一体的艺术珍品。

静思园北大门，其核心景观就是一座高九米的宏伟砖雕门楼。这座门楼并非原地建造，而是园主陈金根先生从苏州横泾地区整体移迁而来，体现了园主对传统建筑文化的尊重与抢救性保护。

　　门楼由青砖彻成，顶部采用带瓦当的硬山顶瓦盖，并筑有瓦脊。上方设有歇山顶门盖和精致的砖雕斗拱，整体气势恢宏，古朴典雅。

“静思园”园名，由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所题，寓意“富而思进，静以致远”。门楼正中门额“静思园”三字以镶金工艺制成，由静思园主人陈金根先生亲笔书写。

　　该门楼最引人注目的特色在于其细腻繁复的砖雕图案，主题统一为《三国演义》故事。上枋（门额之上）：刻画了“古城相会”场景；下枋呈现经典的“空城计”故事，右侧为“三顾茅庐”场景，左侧展示“五虎上将”形象。

这些砖雕层次分明，刀法细腻，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观赏价值，更通过历史典故传递了“忠、义、智、勇”等传统价值观。

　　静思园共有砖雕门楼多堂。其中“拥绿晚晴”砖雕门楼，原位于苏州干将路，保护性迁移而至。门额上“拥绿晚晴”四字由苏州末代状元陆润庠题写。门楼为三层结构，左右各镶有一块缕雕戏文的方砖，显得十分古朴典雅。

相较于北大门主门楼的宏大叙事，“拥绿晚晴”门楼更注重局部细节的镂空雕刻，展现了明清砖雕在微观技法的高超水平。

在笔者所见的砖雕门楼中，东山雕刻大楼的门楼印象颇深，与网师园葆耀高翔门楼有异曲同工之美。

编后记：

空闲晨光整理整理老照片，归归类，再百度文字资料，尝试辑成专题美篇，一则消磨时间，自娱自乐；二来馈赠亲友，共享愉悦。

2026.5.18